034 凤折翼

皇帝垂眼望着赵常在，她脸上仅有一层淡淡的脂粉，此刻已被如雨的汗水洗去大半，脸上的细纹斑点一览无余——她已不再年轻，失子的痛苦折磨了她足足二十年，即便容颜清秀，也掩盖不住岁月的磨蚀。

皇帝早已对她没了感情，此刻也只是重重叹出一口气去。许青荇还欲说些什么来扭转局面，却被柳妃一把扯住了袖子，示意她不要过多言语。

“皇后，约莫两月以前，你迎祈乐公主入宫，赐了合宫嫔妃桑葚酒，结果却令公主醉倒昏睡了许久。”皇帝把玩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动，“前些日子德妃皇孙胎死腹中，牵扯出二皇子遭庶人周氏谋害的陈年旧案，这事你当年也未查明…”

皇后只觉如坠冰窖，登时起了身跪倒在皇帝面前，发髻之上垂下的珠玉相击，泠然有声：“皇上，桑葚酒一事确是臣妾失职，但二皇子之死臣妾当真一无所知！当年臣妾几乎把宫里翻了个底朝天，周氏百般掩饰，这才避过了臣妾的调查啊！若一人有心作恶，有千百种方法遮掩啊！”

皇帝却懒得去听她的辩白，语气不疾不徐道：“几日前赏荷会，你说祈乐公主违反宫规，于是你禁了她的足。朕当时不在场，就信了你这番说辞，可昨日有人同朕说，你不仅训斥了违反宫规的祈乐公主，甚至还对明淑长公主出言不逊，认为是长公主未好好教导她，才令她如此不知规矩。”

皇后一时气怔，举起三根手指直指头顶青天：“皇上，臣妾发誓，臣妾未曾说过长公主任何的不是！”

青荇和柳妃此刻也早已跪在了皇后身旁，一左一右，宛若护法。

柳妃惊慌道：“皇上，是谁人如此污蔑皇后娘娘？当日是公主提及了长公主，而不是皇后娘娘啊！”

青荇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毕竟年轻，比不得柳妃反应快，张了半天的口也一句话没说出来。

皇帝抬起赵常在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皇后，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怒气：“今日你为了这么一件没头没尾的事，罚赵氏在大太阳下跪了这许久，丝毫不顾她的身体是否受得住！要你庇护宫嫔，你反而带头欺凌低位嫔妃，调查案件，也查不清楚，对朕死去的长姐更是不敬，皇后，朕看朕当真是太纵容你了！”

明明是盛夏，皇后却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上升腾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僵硬地扭过头去，直视着赵常在惨白的，挂满了汗水的脸庞，一时只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人捏住了一样，竟是一个字也不能说了。

她从未被如此训斥，不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当年的王府里。

皇帝对她向来是敬爱的，虽谈不上浓情蜜意，但二人到底相敬如宾，即便岁月渐渐冲淡了二人之间的情谊，她仍能在皇帝这里得到一份尊重。

可今日，这份尊重竟也被人夺去了，她只觉发髻上的珠钗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皇后，即日起你不必处理六宫事务了，就在自己宫中静心反省，好好读读《女诫》，《内训》吧！六宫事务，暂交…”说到这里，皇帝却止住了话头，然而不过是犹豫了一瞬便又一次开口，“暂交丽妃处理！”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柳妃如遭雷击，竟是先面如死灰的皇后一步失了力气，身子一晃险些扑倒在地。她勉力扣住面前的石地，把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深深地埋下头去以掩盖愤懑的面色。

皇帝又看向许青荇，怒气仍未消解：“许常在，你可知这宫里的女子本该谨言慎行？捕风捉影，背后议论他人是非，是朕最为不喜的！”

青荇吓得全身发抖，鬓边一枝缠丝银钗上垂下来的珠滴摇动着打在她脸上，似一记记耳光，令她羞得满脸通红：“嫔妾错了！嫔妾再也不敢了！”

皇帝发完了火，抬手执起茶盏饮了口茶，命伏在自己面前的赵常在起来。随即他又命一旁抖如糠筛的魏胜意和赵常在一同退下，不必再在皇后宫中逗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便都离去，只剩下瘫倒在地，宛如被抽了丝线的提线木偶般呆滞的皇后，仍保持着跪姿，悲愤得几乎咬碎了一口牙的柳妃，以及双颊火红，几欲落泪的青荇。

赵常在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了流月斋。

在路过肃嫔所居的主殿时，她装作不经意地往殿内看了一眼，只见肃嫔正坐在椅上，十分心神不宁地撕扯着手中的琉璃念珠——她知道的，这是肃嫔担忧时惯会做的动作。

她在为何事担忧烦心？

赵常在惨白的唇边终于凝起一点笑意，她本以为那告知皇帝皇后曾对长公主出言不逊之人是德妃，毕竟她为皇后之流做下的这个局，德妃也是清楚的。

可现在看来，那人却不是德妃，而是当日一直在赏荷会上，把皇后的言论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完全的肃嫔。

赵常在擦了擦额上汗水，苍白瘦削的脸上一直以来仿佛凝滞住了的冷淡之色，终于在此刻宛如初春白雪，在阳光之下一点一点地迅速消融。

她抬头望着头顶碧蓝的天空，呢喃细语：“孩子…母亲给你报仇了…皇后又如何，即便她是只天上的凤凰，若是护着害了你的蛀虫，母亲就算是拼上一条命去，也要把这只凤凰拽进凡间的泥里…”

次日是魏胜意的女儿贻娘出嫁的大喜日子，贻娘正要上花轿，魏夫人却在此时急急追了出来，将一支步摇塞进她的手里。

“姑娘，昨日你爹携回来一件礼物，说是宫里娘娘知道你出嫁的赠礼，娘昨日太忙，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快趁着现在没上花轿，把东西戴上！”

贻娘将那支步摇放在手中瞧了瞧，那步摇模样不算华丽，是一支嵌珍珠与红珊瑚粒的银步摇，但款式格外新奇，从未在民间的首饰铺子里见过。

她喜上眉梢，她一边将银步摇插入盘得整整齐齐，点缀着几朵珠花的发髻之中，一边询问道：“宫里的娘娘还会送我东西？爹难道立了什么功吗？”

“据说是帮娘娘做了些事，那娘娘这才花了些银子给你打了这步摇…哎！插稳了！这东西贵着呢，小心摔了！”

母女二人说话间，贻娘已缓步上了花轿，魏夫人也逐渐沉默了下来，只用手帕掩着口，眉眼含笑地望着花轿被人抬起，带着贻娘走向未知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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