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复生

送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在花轿经过人群中的宋轩时，他望着那顶火红小轿，有一瞬间的恍然。

魏家在婚宴上为宾客准备了足够的瓜果梨桃，而梨子则是从宋轩家里梨园购置的。宋轩送了梨后，便也被这喜庆至极的气氛感染，不由得驻足于人潮之中，痴痴地看着远行的新娘。

他惦记的当然不是素不相识的贻娘，而是已与他失联多日的玉琬。

自那日玉琬同他告别之后，他便一连失眠了好几日，本想再借口送梨同宫中之人有些攀谈，好打听玉琬的情况。然而，他不过一介布衣百姓，若无宫中之人传唤，则是连皇城的门都进不去的。

于是，他同孔玉琬便失联至今，她不曾自宫中送出过任何消息，唯有百姓茶余饭后几句关于和亲的闲谈，还能让宋轩听得她的封号，忆起她这个人。

如今和亲大事已定，她确实不该再同宫外之人有什么来往了。

宋轩抬起眼，见贻娘出嫁的队伍已渐行渐远，唢呐吹出的响亮喜乐逐渐止息，唯有一捧捧被洒落的金粉红纸静静落在地面，远远望去恰如满地落红，有种繁华已逝的凄然之感。

他与他倾慕的女子，这一生到底是有缘无分。

宋轩心中空落落的，他转过身，轻轻推开自己身后看热闹的两人，欲回自家梨园中去。猝不及防间，他望见身后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有一张格外熟悉的脸庞闪过。

“锦珠？！”

惊异之下，宋轩禁不住脱口而出一声呼唤。然而那张脸却是在他呆怔的一瞬间便隐入汹涌人海，遍寻不得，宋轩欲提步去追，奈何四周围观成亲之人确实太多，他险险避开几人，搡着他人肩膀才来到锦珠方才所在的位置。

但这里已经看不到锦珠了，四下里的一张张脸庞格外陌生，宋轩四处张望，只觉得心下茫然万分。

为何他会看到锦珠？玉琬分明告诉过自己，锦珠已经死了啊！

正呆怔着，宋轩的余光瞥见街角一处商铺——那商铺支在外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纸河灯，还有一摞一摞的雪白纸钱，宋轩周身狠狠一颤，这才想起不日便是中元节。

中元鬼节，阴界与阳界之间的沟通大门在这一日敞开，化为鬼魅的逝去之人会借此机会返回人世，再看生前割舍不下的亲人朋友一眼。待天光大亮，鬼魂们便又穿过门去到阴曹地府，等待着下一年的鬼节。

可是此刻分明是白日，而且这里因着成亲人声鼎沸，人气足得很，便是真有鬼魂，又怎么会在此刻出现？

宋轩满腹狐疑，方才心中升腾而起的一点欣喜与恐惧逐渐被疑虑的潮水冲洗而去。

丽妃宫苑的大门总算是开了。

在被禁足的这些日子里，下人们得了皇后默许，甚至不曾往宫里送过一块冰。

丽妃和玉琬燥热得实在难受，只能拿出银钱偷偷塞给了每日送膳食过来的宫人，让他们去御膳房内偷取些薄荷绿豆回来，用水煮了喝下，这才勉强熬了过来。

一个月来，玉琬在音律方面亦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便是被酷暑天气折磨，她也每日晨起之后便取出玉笛，翻着乐谱练习吹奏。这一日日下来，竟已把乐谱中的曲子学会了大半。

“公主，皇后失势，现下由丽妃娘娘协理六宫了。”春霜将薄荷水端给玉琬，“您若是想出宫散散步透透气，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房中的银盆里盛着大块大块散发着白气的冰，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从纱窗吹进来的风竟有几分凉意。玉琬饮下一盏薄荷水，薄荷汁液混着杯中细小的碎冰滚入喉咙，驱散了她晨起的倦意，却未能将她心头的愁绪吹散一分一毫。

“不必了。”玉琬淡淡道，“不管出不出去，我都不会感到什么欢欣。”

她细细端详了一番手中的玉笛，又看向桌上那本摊开的，已被她翻得边角有些卷起的乐谱。她这些日子里练习的乐曲所要倾诉的情感各异，有的是妻子盼望远征的丈夫归家的闺阁守望之苦，有的是女子感慨孓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凄楚，有的则是新妇得嫁良人的欢愉…

玉琬在此前虽对音律有所接触，但到底兴趣不浓厚，实际上，她稍稍感兴趣的活动唯有女工制香。比起这些闺阁消遣，她更喜欢的是春日去踏青放纸鸢，夏日在小院里试着抖空竹。

但她真的爱什么，又怎么会有人在意呢。

玉琬勉强打起精神来，瞥了春霜一眼：“春霜，麻烦你今日得了空去为我请位乐师来指点一二，我这笛子吹了这么久，却从未得过旁人指导，想来也是不妥的。”

春霜福了福身子应了一声，她正欲退下，就又被玉琬叫住。

“春霜，我听说前几日皇上身边的公公来禀报，说是要你作为媵侍随我远嫁菱风。我这些日子热得头疼，也没精力去问你愿不愿意…远别故国，再不能与父母亲人相见，你可想清楚了？若你不愿，我便去请求皇上收回成命。”

春霜一身浅蓝色的宫女服装，一头乌发梳成格外妥帖的双丫髻，仅在两个发髻边插了两朵朴素的珠花，除了那张秀丽的面容，一眼望去同宫里的任何一个婢女没有任何差别。

她温驯地道：“公主，能随您一同出嫁，去了邻国还能继续伺候您，是奴婢的福气。”

长久的为奴为婢的日子似乎磨去了眼前这年轻女子身上的棱角，将她打磨成一颗规规矩矩的浑圆珍珠，散发着旁人所期待的光泽色彩，却再无了任何锐气，只余下一片死水似的沉寂。

“公主，奴婢去为您请乐师了？”

见玉琬呆怔着，春霜试探着开口。玉琬回过神来，眼底流露出些许悲悯之色，她挥了挥手示意春霜下去，随即理了理身上的象牙白轻罗软袍起了身。

她想要去找丽妃，同她打听些春霜家人的事，好赶在自己离开之前送些银两出宫给他们。

然而孔玉琬一只脚方才踏出宫门，便见得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丽妃的宫苑。

其中一人是肃嫔，她一身银丝锦绣云锦裙，藕节般洁白的手臂笼在烟灰色轻罗罩衣内，手里捏着把泥金折扇，打扮得格外珠光宝气，容光焕发。而立在她身侧的女子则是赵常在，她此时已换下了平日里的素白衣物，着一袭淡粉色的对襟衣衫，虽仍是素净打扮，但也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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