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怨无常

今夜月光森白，坠满银铃的凤鸾春恩车上坐着的，是浓妆艳抹的丽妃。

她一身浅绿色滚银边绣花宫装，乌发之间插着两支皇帝新赏的钗子，其上垂下来的珠滴颗颗晶莹玉润，和着缕缕月光映得她的脸颊更加白皙。

她垂着头，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欣喜，只因这张丽妃的脸皮之下是那个名叫秋莹的姑娘，秋莹并不把皇帝当作自己的丈夫，况且他年长自己许多。

只是自己既然已选择成为了丽妃，又有什么后悔可言呢？眼下她已得了处理六宫之事的权力，这局棋也算是胜了一大半，只要再隐忍一些日子，她和千飞蓬都将得偿所愿。

只不过，为了防止千飞蓬过河拆桥，她还需再做些什么…

凤鸾春恩车停在了皇帝的寝宫之前，丽妃缓缓抬头，撩开车帘之时，展露在宫人们面前的，依旧是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令丽妃感到意外而庆幸的是，今夜皇帝似乎并无太大兴致。

皇帝面有疲惫之色，他招了招手，示意丽妃过来。丽妃立刻会意，坐到他身侧后，立刻伸出手来为他轻轻揉捏着肩膀。

“皇上，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丽妃声音柔柔，像把勾人心魂的小钩子，“若与前朝政事无关，不知您可否告知臣妾，也让臣妾为您分忧？”

皇帝喉头滚动，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犹豫。丽妃见他如此，大概猜到了这与前朝政事有些关联，不自觉放轻了揉捏的力道，款款道：“皇上？”

皇帝侧了侧头望着她，见丽妃眸色温柔似水，一颦一笑皆是柔顺之色，想着自己这位爱妃向来只会同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空有一张秀丽面容，却是对前朝之事一窍不通，也无半分探听消息的野心，所以他向来不必对她提防什么。

想到这里，皇帝轻叹一声道：“丽妃，端和侯问斩的日子快要到了，但刑部的人上报的他杀害明淑长公主全家的动机，在朕看来却是荒谬无比。”

丽妃微微侧头，像在思忖这种事自己是否可以评议，皇帝继续说道：“他说是自己虽与明淑长公主同为宗室，长公主全家的生活却比他富足几倍，他本就妒忌，后来又央求长公主为自己的儿子谋取官位，但长公主却屡次拒绝，他这才心生愤恨，雇凶害了她。”

“但长公主是朕的姐姐，朕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竟会有人因嫉恨他人的富贵害人！何况害的还是皇亲国戚，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皇帝声音愤慨，丽妃忙取了一盒薄荷油替他揉太阳穴，这才令他稍稍平静了下来。

丽妃温声道：“皇上，不知您可否听臣妾一言？”

皇帝示意她不必忧虑，直言便是。

于是丽妃一边为他按摩一边道：“皇上，臣妾进宫之前曾认识一名郎中，那郎中行医二十年，救了许多人的命，他赚来的银钱购置了宅子田地，一家过得格外幸福。但这样好的一个人，晚年时却被曾经的一个病人告到了衙门，说是他行医不当。”

“但那病人其实并没有因为他的治疗而落下任何病根。”丽妃的声音和着窗外的虫鸣，一起回荡在宁静的寝宫中，“是那病人自己染上恶习，花光了一辈子的积蓄。于是他将所有为他治病的郎中都告到了衙门，只要胜诉一件，便可以得到郎中赔偿的银钱，而这名郎中生活又算富裕，所以被那人咬住不放。”

皇帝若有所思，丽妃的声音萦绕在他耳畔：“皇上，臣妾说起这桩陈年旧事，是因为臣妾想告诉您——人是真的会因为嫉妒做出些许疯狂的事来的。那端和侯家中没落，除去空有皇室血脉，家中无一人有作为，他这样的人嫉恨长公主全家幸福，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恶事来，也是有可能的。”

“哪怕代价是被朕诛灭九族，他也要做下这种事来？”皇帝问道。

丽妃微微颔首：“臣妾愚钝，不敢笃定端和侯做出这种事来就一定是因为嫉恨。但在当年，那人败诉之后大怒，拎着一把柴刀砍断了郎中的右臂，后被下狱处死，他因着自己的嫉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端和侯也许同他一般，被一时意气冲昏了神志…”

她这句话落下，皇帝一时也没有话应答，殿内寂静无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皇帝便道：“行了，此事朕还会再查，伺候朕安歇吧。”

丽妃连忙替皇帝宽了衣，同他一起睡下。待到她听得身旁之人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静静平躺着，见月落树梢，听得窗外打更的声音越来越远，这才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向屏风之后的书案。

方才她进来时就已经看到，那上面堆了一些折子，或许上面就有刑部呈上来的…

一个人会因为嫉恨做下诛灭九族的大罪？端和侯仅仅是因为看不惯明淑长公主家的富贵，就买凶杀了她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唯有孔玉琬一人得以逃脱？

若是端和侯当真曾为儿子谋官一事求助过长公主，而长公主又多次拒绝了他，那么为何当初孔玉琬配合刑部调查之时只字未提此事？

因嫉恨伤人的可能性有，但的确是很小，可惜作为一名后妃，若她毫不犹豫地指出这些疑点，无疑是不符合先前那位丽妃的性格的。

这些疑点需要旁的人查出来，有人需要借破解这桩案子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但那个人不会是她，也不能是千怀元或千怀真。

那个人只能是千飞蓬，那个被皇帝忽视多年的四皇子，唯有如此，他才能再次进入皇帝的视线之中，才能拥有同他的兄弟们平等竞争的机会。

丽妃水葱般的手指拂过桌上堆积的奏折，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内听起来格外刺耳，纸张上的墨字在月光映照下似乎都浮动了起来，丽妃只得低下身子去细细辨认清楚。

终于，她看到了刑部尚书的奏折，而且上面已被皇帝的朱笔批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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