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沥血

这一日午时，乔国丈宴请了千怀生到自家宅邸用膳，跟在千怀生身后同去的，还有柳妃的父亲柳逸之。

闭门多日的皇后得到这消息时已是傍晚，她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眼睛犹如两盏熄灭的灯一般全无神采，她略有些僵硬地扭过头看向金莺：“怀真没有来看过本宫吗？”

金莺未曾应答，皇后在她久久的沉默之中得到了答案，皇后缄默不语，桌上的烛火跳动着照亮她无神的眼眸。

“皇后娘娘，柳妃娘娘求见。”

守在殿外的喜鹊一声通报过后，柳妃便缓步进入了殿内，见到皇后，她第一个动作便是跪倒在地，缀满了赤金珠花的头叩在地上，行了一个格外规矩的大礼。

“柳妃，你瞒着本宫联络了本宫的父亲，是不是？”皇后疲惫地望着伏首的柳妃，“本宫不过是一时落魄，许常在她们与本宫相处不久，近来见风使舵疏远了本宫也无妨，可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怎的也做出了这种事？”

柳妃仰起头，一双美丽的眼中含着化不开的哀愁，皇后这才发觉她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一张俏丽的脸白得吓人，口脂也用了并不算常见的深红色，这一脸分明的色彩令皇后无故想起前阵子中元节她焚毁的纸扎人来。

“娘娘，臣妾确实没得选了！这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怀生啊！”

柳妃声音嘶哑：“自从您失势以来，三殿下一次都未曾来看过您，反而是怀生听闻您近来凤体不安，即刻进宫求见，却被您拒绝了。这些日子里，怀生时常写信向臣妾询问您的身体，他对您的那份孝心，天地可鉴啊！”

“臣妾知道您觉得怀生自幼长在宫外，性子不逊，礼数不周，”柳妃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掰着自己鲜红的指甲，“但在您落魄之时，只有他一个皇子来探望过您！臣妾想着，若您愿接受他，眼下还能凭借怀生重新拿回权力…”

皇后苦笑道：“你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怀生是你的外甥，本宫知道你是一心为了他谋划，而非为本宫。”

听到此话，柳妃挺直了脊背，眸中竟也有了几分坦然之色：“是，事已至此，臣妾也不必瞒着您，怀生的心意臣妾早已悉数告知了臣妾的父亲及乔国丈，国丈对于那无情无义的三殿下可谓是失望透顶。”

“为了您，也为了乔柳两家以后的路，国丈已决意助怀生走稳日后的路，至少在您拿回权力之前，怀生会借您乔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做些谋划。”

“本宫仍是皇后，即便被收了权，本宫也是皇后。”皇后不怒自威，她仅着一身豆绿色寝衣，发也未束，但周身端庄从容的气度却压得柳妃几乎不敢再直视她。

“怀真不来探望本宫，那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你趁着本宫意志消沉，蛊惑本宫的父亲为你的外甥造势，柳妃，你就不怕本宫日后第一个处理了你？”

一声极轻的响，柳妃无知无觉地望向自己的手，却见右手食指的指甲已被她生生掰断，有血自断甲处一点点渗出。

她凄然道：“怕？自那日你我遭皇上斥责后，臣妾便怒火攻心一病不起，此后日日呕血，臣妾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您处理我的那一日。臣妾进宫以来只盼着一件事，那就是您能铲除了丽妃这奸妃，为臣妾姐姐报仇，但如今您也被丽妃斗倒。可您是皇后，无论如何，您永远都会稳坐中宫。”

“但臣妾不同，怀生也不同，我们等不起啊。”柳妃说到此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登时喷出，溅射在皇后脚下的秋香色绣万字纹地毯之上。

如泥胎木偶一般立在一侧的金莺大惊失色，皇后虽也感到愕然，但面上依旧是维持着那副泰然自若的姿态。

柳妃用手帕草草擦拭了一下唇角，鲜血与口脂混杂着，将她的下半张脸涂得一片鲜红，犹如啖人血肉的恶鬼：“您不能铲除丽妃，不能助臣妾出了这口气，臣妾能做的只有为怀生谋个好前程，如此说来，也不算是太愧对于姐姐。娘娘，您这些年来对臣妾的照拂，臣妾永远铭记于心，但臣妾…臣妾不会看着姐姐的孩子永远居于人下，不会让姐姐无法瞑目…”

说完这句话后，柳妃似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微微匍匐在地上，又一次朝着皇后叩了一个头。

她的头贴在地上，鲜血弥漫开来一片甜腥的气味，皇后终于不忍再看，声音颤抖着道：“喜鹊，金莺！即刻把柳妃送回自己的宫里去，为她请太医！”

喜鹊和金莺得了命令，一左一右地驾起已是浑身瘫软的柳妃，将她半拖半扶着架出了殿外。

在宫道的转角处，一身丁香紫软绸月华裙的丽妃静静地注视着被架出皇后宫苑的柳妃，在遥遥见到柳妃满口是血的模样之时，丽妃心中也是一惊，直至柳妃被宫人抬走方才回过神来。

在接到千怀生被乔国丈宴请之时的消息时，她无疑是欣喜的，因为她与他谋划了这许久，将后宫搅乱，将皇后扯下高位，都是为了今日。

唯有让失势的皇后与她的养子们离心，千怀生才有机会接替千怀真的位置，得到急于收复权力的皇后母家的助力。而有了他们的帮助，他才能有机会接触到端和侯一案，才能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

可是看到柳妃伤心欲绝吐血的模样，丽妃竟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隐隐作痛——她是千怀生的姨母，但她也被他们算计，无知无觉地做了他们手中的棋子。

柳妃不知道他们谋划的一切，在她的眼中，害死她姐姐的仇人大权在握，春风得意，而自己报仇不得，只能为了外甥的未来搏出一条命去，企图寻找一线希望。

如果千怀生连自己的亲姨母都可以算计，那么也许有朝一日，自己也将成为他的一枚弃子…

不，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走到了今日，她必须一直做执棋之人，决不做任人控制的棋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