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天光破

千怀元带人在城南搜了一天，没抓到一个作乱的剑师，反而撞见了身边跟着一群随从的千怀真。

眼见着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千怀元只得拉着他进了附近一处酒楼，二人对着烛火星空共饮了几杯。

对于千怀真出现在此处，千怀元并不意外——此时距他入宫领命已过了有一段时间，千怀真得了消息过来想争一份功劳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听母妃说，皇后被人设计失了协理六宫的权力，可千怀真对此却是不管不问——这等行径也让千怀元有些嗤之以鼻，这宫中人人都知道，皇后没有亲生的皇子，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培养怀真，可她一朝落魄，对方却急不可耐地同她划清了界限。

千怀真此时正饶有兴味地望着酒楼之下被老板聘来舞剑招揽客人的艺人，他一手捏着酒杯，笑道：“哟，看走眼了，我还以为右边那个舞剑的是四弟呢。”

“三弟这话实在是刻薄啊，”千怀元望向那几个身着暗红衣衫，正将剑舞得生风的艺人，眼底酝酿起几分笑意，“说起来，我也许久未在宫外见到四弟了，听闻他在街头卖艺赚钱，可我却是一次都没见过。”

“大概四弟脸皮薄，不愿被我们看见那副样子吧。”千怀真话音落下，随即便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饮尽，千怀元望着他，一时笑意更深。

“三弟，我比你来得早，在这里四处探查之时，虽未抓到剑师，但也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千怀元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有一些江湖艺人伪装成那群持有名剑的剑师抢劫伤人，闹得城南百姓一个二个都不敢出门了。”

千怀真闻言只觉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把这群人抓起来审问后，其中有一些人提到他们本不想做这种事，但有人却暗中给他们塞了银钱，要他们借那群剑师的名号四处生事。”千怀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千怀真的反应，“他们收了银钱后，在城南四处争抢百姓财物，倒卖后还能得些钱，觉得这营生实在是比卖艺划算多了。”

“那收买他们的人，大哥查出是谁了吗？他做出这等事来，又有何意图？”

千怀元摇头道：“没有，据他们所说，那人相貌平平，并没有什么显著的面部特征，给他们的也都是最常见的碎银，查不出来处。我本也为此事头疼，但好在三弟你来了，你我二人合力调查此事，必能尽快揪出幕后之人，还城南百姓一个安宁。”

千怀真勉强笑道：“这是自然。”

他拿起几乎空了的酒杯，同千怀元碰杯，此时月落树梢，浓浓的夜色吞没了整条长街。

千怀真回到驿站后即刻唤来了慕容详，他自宋家梨园离开后便一路追击那群剑师至城南，听说千怀真来此后，慕容详便服从命令，扮作他的寻常护卫同他一起行动。千怀真将千怀元调查的结果同慕容详大致说了说，又整合了慕容详为他带来的消息，一时枯坐在灯下愁眉紧锁。

宋家梨园离城南很远，据当时梨园附近的官兵所说，在慕容详留在梨园之时，剑师们就已经去了城南。后来慕容详在那里也确实没有得到剑师们的消息，但却是在离开之时又遭到一名剑师攻击…

“你说他所持之剑不见其形，如此说来，那剑也只能是宵练。宵练昼则见影而不见光，夜则见光而不见形，同含光承影比起来虽是下品，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剑。”

千怀真略有些烦心地拨弄着自己手里的檀木珠串，持有宵练之人必定是那群剑师中的一个，若说是想同慕容详寻仇，为何其他剑师都前往城南，唯有他一人留下来孤身对战慕容详？

而这群剑师同那指使江湖艺人们生事之人又有何关系？难道是剑师们指使艺人们作乱？可这样想来又说不通，他们为何要刻意暴露自己的存在，抹黑自己的名声，引得官兵们四处追捕自己？

慕容详见自己的主人陷入了沉思之中，犹豫片刻，拱手道：“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就是了。”千怀真不耐烦道。

慕容详恭敬地低下头去：“主人，属下见识少，但属下摸入那群剑师的老巢之时，曾见过数十把名剑。属下就在想，那人所持之剑会不会并非是宵练？或许旁的名剑也会在白日里不显其形，毕竟那日袭击属下之人确实古怪，他甚至还用了香粉作暗器，而那群剑师中却没有一个用暗器…”

“你是怀疑那人并非持有名剑的剑师，而是旁人？”千怀真略有些愣怔，但细细思索后便又怒道，“如此猜测又有何用？即便他不是剑师，持有的也非宵练，眼下也寻不得此人，更抓不住那群剑师！”

“是，属下该死。”慕容详慌忙跪倒在地，千怀真稍稍平复了片刻心情，蓦地就感觉心脏漏了一拍，他扭回头去：“你确定那把剑看不到剑身，也确定那人用了香粉为暗器？”

见慕容详一脸笃定地点头，千怀真扭回头去，他手上一用力，那串檀木珠串便从中崩裂，念珠哗啦啦落了一地。

慕容详有些惶恐，他低下头去拾捡那满地乱滚的珠子，再抬头时，却发现千怀真眉间已舒展开来，再不复方才的忧愁。

他儿时曾在古书之上读到过一则有关名剑的传说，收藏家孔周在寻得承影剑后，无意之中触动了承影剑之上的机关，从中拔出了一柄不见剑身的剑。此剑一旦被光线照射，人眼则看不到剑身，唯有昏暗之时，方见其真容。

这柄神剑，并非宵练，而是含光。

那柄早已被千怀生寻得，献入宫内的含光。

如果慕容详不笃定那人使用了香粉，千怀真一时还能说服自己——千怀生愚钝，也许是他不能辨明名剑真假，这才献了一柄假的含光剑入宫，此事未必与他有关。

但那袭击了慕容详之人却用了香粉，千怀真早就知道，千怀生在宫外除去舞剑卖艺，还会替一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易容化妆，他是日日与脂粉香膏为伴的。

那人持有千怀生献进宫的含光，身为男子又随身携带香粉，满足这两条特征的，唯有千怀生一人。行走江湖，能如此方便地收买这么多江湖艺人，同时又先他和千怀元一步得到剑师们将会流窜至城南消息的，也唯有千怀生一人。

就在此刻，那名曾为他寻得承影剑的姑娘急急赶来，她风尘仆仆地推开驿站的门，抱拳道：“殿下！属下今日新得到的消息，乔国丈昨日宴请四皇子，今日四皇子已随国丈入宫面圣，陛下命四皇子协助刑部，共同查明端和侯一案！”

窗外一声惊雷，紫电划破重重叠叠的黑云，千怀真坐在桌前，一道道明亮雷光闪过，映亮了他暗潮汹涌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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