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疑云重

孔玉琬此前同千怀生并无什么来往，仅在宫殿失火那日同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这段日子里本正潜心于准备出嫁，日日翻着乐谱吹笛敲鼓，弹琴击缶，一天下来疲倦得没有闲暇去忧愁以后的日子。

孔玉琬本不喜音律，但为了讨未来夫君的欢心，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以为端和侯一家被抓进大牢，此案就算是结了，她的家人们就能够瞑目了。但令她想不到的是，端和侯究竟为何犯案，背后竟还有些隐情。

见孔玉琬一张脸上愁云笼罩，千怀生连忙出言安慰：“祈乐，你别难过，我们绝非故意要令你想起你的伤心事，只是此案仍有颇多疑点，若不查明，恐怕长公主也无法安心。”

“多谢四殿下，”孔玉琬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此案的疑点您可尽数同我说了，我一定会全力配合您和刑部的各位大人。”

问询结束后已是暮色四合，孔玉琬由宫人们抬着回了后宫之中，而千怀生迈出宫室，脸上略有疲惫之色。

孔玉琬所说的一切同他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并无太大出入，她并未听说过任何长公主与端和侯之间的仇怨，至于谋官一事更是闻所未闻。

她只提到过一件此前并未说出口的事，那便是在千怀元和桑蝉大婚之时，长公主备了许多礼品送去千怀元府上，其中还有一株极为高大的赤红珊瑚。

因着长公主是千怀元的姑母，孔玉琬此前也不觉此事有何不妥，故而一直未曾说出。

但孔玉琬也承认，除去长公主会送皇子们新婚贺礼这一件事，她在府中生活之时对长公主与他人的来往便不大清楚了，所以她不敢笃定端和侯谋官一事就一定没有发生。

侄儿新婚，姑母送礼这本就是寻常之事，这得到的新消息仅在千怀生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抛之脑后——孔玉琬所知的一切已经说了个干净，但他却并未从中得到一丝一毫有用的信息。

这样想来，今日问询不过是聊胜于无，并不能对案件的破解有所助益。

千怀生顿觉头痛，好在晚膳过后，查了一天案的刑部尚书方乘喻带回了一个稍算振奋人心的消息。

“四殿下，微臣这两日拜访了知府张铭，因为端和侯府中的下人提起过，这张大人也和端和侯有过来往。”方乘喻语气缓缓，“张大人说，端和侯确实来他府上求他为自己的儿子谋个一官半职，可见这端和侯对自己儿子的前程还是十分在意的。”

“难道他当真是因为长公主不愿为其子谋官才动手害了长公主全家？”千怀生只觉疑窦丛生，“方大人，这张铭可同意替他儿子谋官了？”

方乘喻面色凝重：“没有，据张大人说，当时端和侯还在他府上发了火，说自己是皇亲国戚，而他张铭不过是靠着科举爬上来的寒门子弟，还砸了他一套茶具，这才扬长而去。”

“这就奇了，既然张铭也拒绝了帮他谋官，为何他要杀害长公主，而不是张铭呢？”千怀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敢对当朝圣上的姐姐动手，却不敢对个普通官员动手不成？”

“微臣也对此感到疑惑，这样想来，端和侯现下交代的动机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所以微臣已拜托了天牢那边的狱卒，让他们上点严酷刑罚，看能不能从端和侯嘴里再问出点什么来。”

千怀生点点头起了身，方乘喻也紧跟着站起，送他出了屋去。

“四殿下这几天为这等污糟事儿劳心费神，微臣明日就携了府中的安神香来给您用。”

千怀生笑着摆手：“不必了方大人，我此前在宫外走江湖卖艺之时，时常在酒楼的食材仓库里安歇过夜，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那时我犹能睡得很好，更别提现在了。”

何况，他夜里也不能好好安歇，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做…

眼下他回了宫，就应该抓紧在此的每分每秒，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才好。

当夜，千怀生为自己易容后披上一袭黑色的斗篷，趁着侍卫换班的空隙，自东边角门处溜进了后宫。

后宫里红墙高耸，每一处精致的殿阁内都居住着花容月貌的女子，清风自月下的御花园中吹来，席卷来一阵阵花香与湖上欢快的菱歌。千怀生在一张张窗纸之上窥见了一道道窈窕的影子，听到了凤鸾春恩车上的银铃摇动的清脆声响。

曾几何时，他的母亲也是那群美丽女子中的一个，曾几何时，他也在这条长长的宫道之上拿着小小的皮球跑过。

但现在，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的母亲在黄土之下朽烂成累累白骨，而这座锦绣笼子依旧张着血盆大口，诱惑着一个又一个鲜妍明媚的女子进入其中。

丽妃的静如宫此刻也是一片寂静，孔玉琬所居的宫室已是一片漆黑，唯有丽妃所居的主殿的窗纸上还映着些许昏暗的光。

今夜掌灯的侍女正是春霜，她手持一盏八角羊皮宫灯，立在廊下，略有些昏昏欲睡。

千怀生自宫室后面的窗子处穿过，轻手轻脚地进入内室。此刻丽妃正坐在榻上，仅着了一身藕荷色的寝衣，身上披了一层如云雾般的轻纱，被昏暗的灯光一照，衬得她白皙的肌肤犹如鲜荔枝的果肉一般顺滑可人。

见千怀生进来，许是他易了容的缘故，丽妃先是惊得睡意全无，一个激灵便站了起来，千怀生忙用自己的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是我。”

丽妃听出来他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坐下，带着几分责怪道：“你要来也不提前送个信儿，吓我一跳。”

“先前你我飞鸽传信，已被皇后的人察觉，若无祈乐公主为你我挡了这一遭，也不知现在会如何。所以我想着谨慎些，那书信能少传便少传。”千怀生边说，边解开了自己肩上扛着的小包袱，“我带来了四五张面具，足够接下来的日子你更换了。”

丽妃静静坐在榻上，望着他将盛着面具的盒子放在桌上，她轻声道：“飞蓬，我已按你的吩咐扳倒了皇后，此前刑部上来的折子，也是一则不少地概括了其中内容告知了你，接下来我还需做什么呢？”

“你不必再做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千怀生并未回头，只一心收拾着桌上的盒子，“端和侯的案子就交给我，我定会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令父皇满意…你…”

他话没有说完，就察觉到丽妃从背后环抱住了自己。

丽妃身上的衣物事先用九和香熏过，淡淡的香气将千怀生笼罩在其中，他虽因习得易容之术，早已闻惯了脂粉的香气，但此刻却只觉得那香味儿直冲人的脑门，令他感到些许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搭上丽妃环住自己腰部的双臂，想要将它们甩脱：“你这是做什么，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找你合作是为了给我母亲报仇，而不是情情爱爱！”

“我当然知道呀。”丽妃的声音轻柔，听来仿佛绵密细雨，一滴一滴直往人心尖儿上滴。

“飞蓬，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和我谈情说爱，谁会喜欢一个成日里顶着仇人脸皮的人呢？可是我方才问过你了，你说不要我为你继续做事了，可是我毕竟是个多疑之人，很怕被你利用完了以后便被随手踢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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