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见旧人

在千怀生协助刑部调查端和侯一案的第三日，他便在刑部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四哥，四哥——”

那是一个热情却陌生的年轻声音，千怀生有些僵硬地扭回头去，见是千怀麟一路小跑地朝着自己过来了。千怀麟小他一岁，因而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声音里带着些许犹如还未成熟的青杏一般的青涩。

只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千怀生的注意力就被覆在千怀麟右脸上的那半张面具吸引去了——那面具是用上好的木头做成的，上面绘了红蓝二色的鲜亮油彩，眼窝处嵌了一枚浅黄色的琥珀，与傩戏艺人佩戴的款式倒是很像。

千怀生自幼在宫外长大，但他也从姨母柳妃口中得知了千怀麟儿时不幸的遭遇——他四岁那年贪玩溜进了淑妃宫中的小厨房，一壶正烧着的热水被当时走路不稳的他打翻，泼了他的右脸右肩。

肩上的伤痕可以用衣物遮盖，但失去的右眼以及没有了皮肤，裸露着赤红血肉的脸颊却是遮盖不得，无奈之下，皇帝只能命能工巧匠为千怀麟年年打造面具，随着年岁的增长，面具一张张地换，好在千怀麟并未因此受到太大影响，也算得上是个乐观豁达之人。

这是千怀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怀麟，他愣了片刻便立刻抱拳道：“五弟，好久不见了。”

原本正在整理卷宗的刑部官员周崇文也慌忙起了身道：“微臣见过五殿下。”

“四哥，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呀。”千怀麟疾步来到千怀生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多礼。“这么多年不见，我也很想四哥，没想到今日竟是在刑部见到了。”

他又看向正弯着身子行礼的周崇文：“周大人，你也不必多礼，快平身！”

“五弟，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刑部？我此前入宫探望我姨母时，听说你正在帮忙修书啊。”千怀生压下心头疑惑，换上一副笑脸，揽着千怀麟便往一旁的侧室走去。

“四哥，你有所不知，我昨日见了父皇一面，见他为端和侯的事发愁，白发都多了几根，我看了实在心疼！”千怀麟嘴皮子动得飞快。

“为了给父皇分忧，我就主动请命来刑部帮忙处理这个案子了！当然了四哥，我也不是要同你抢功劳，只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能早点查明案件内情，早点让父皇舒心！”

千怀生禁不住微微蹙眉——他同千怀麟向来接触不多，所以也不知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亦或是早已编排好的，他只觉得千怀麟来的太过巧合了，至少作为千怀真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在此碍眼无疑会影响他计划的进展。

难道是千怀真察觉了什么？

千怀生此前在宋家梨园附近潜伏许久，夜夜进入梨园之中暗中窥探因抢夺宵练而重伤的慕容详，总算确定了此人与千怀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有可能是千怀真暗中培养的死士。

在慕容详离开梨园那日，他一时心急，想着只要将这人活捉，也许就能问出些许千怀真暗中做下的腌臜事，借此扳倒千怀真。

于是他匆匆易容了一番便持着含光同慕容详对打，不料慕容详武功极高，一手长枪杀得他节节败退，最终只得使了不入流的暗器，落荒而逃。

眼下千怀麟骤然来刑部搅和他查案，千怀生很难不怀疑这其中没有千怀真的授意，若当真如此，他必须尽快查清此案，否则待千怀真抓到了那伙剑师回来对付自己，事情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千怀生意欲抽身：“五弟，周大人还在那里整理卷宗，刑部尚书方大人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我还得细细看一遍案情，我们择日再叙旧可好？”

“四哥，你等一等！”千怀麟一把扯住他石青色的衣袖，“我有事要求你！这话只能我们二人说，不能叫旁的人听去了！”

千怀生无奈，只得同他坐在桌前：“若论起武功政论，在我们兄弟之中最为优秀的当属大哥和三哥，同他们比起来，我不过是平庸之辈，不知五弟你有何事求我呢？”

千怀麟有些紧张地望了望身后，确定侧室的门被关好了，这才小心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面具：“四哥，太医说我这边脸没救了，擦什么药膏都不会消除那些疤痕了，眼窝也在萎缩，太医说随着日子推移，我整张脸都会歪掉的…”

千怀生只觉有些可怖，他看着千怀麟完好无损的那一半脸，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面具掩盖之下的那半张脸皮会是何等的狰狞恐怖。

千怀麟声音恳切，那只冷冰冰的琥珀假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千怀生：“我早就听说四哥擅长易容，无论多么丑陋的人，在你的一双巧手之下都会变得面容昳丽。”

“五弟，你来刑部不是为了查案，只是为了找我么？”千怀生颇为无奈，他挥了挥手道，“你我兄弟同气连枝，我为你做些事天经地义，但不知你可否宽限几日，眼下端和侯即将问斩，他雇凶杀长公主的动机却仍未查明，待此事了结，我即刻为你易容可好？”

“好，我不着急！”千怀麟闻言，左眼都亮了起来，“多谢四哥！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千怀麟有些出神地抚上自己脸上那半张面具，喃喃自语道：“我的脸终于有救了…”

千怀生实在不愿同他浪费太多时间，匆匆起身告辞后便又回了周崇文所在的那间房，在翻阅完记录此案的卷宗之后，他决定再见孔玉琬一面，问清楚她是否了解端和侯和长公主之间的恩怨。

周崇文适时地提醒道：“四殿下，这事发生后不久，微臣问询过祈乐公主几次，她不曾提起过二人之间存在任何仇怨。所以此事疑点就在此，但微臣想，公主那里着实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加之她眼下正在筹备出嫁，您还要再去问吗？”

千怀生微微颔首：“是，当时此事刚刚发生，公主又惊又惧，一时之间忘记了一些重要线索未曾提起也是有可能的。我去去就回，不会叨扰公主太久。”

他同周崇文告别后，便又派了一名侍卫去告知皇帝，自己想见祈乐公主。

不多时，接到消息的孔玉琬便由宫人们抬着出现在了宫道的尽头。她身着豆青软罗上衣与天香绢制成的柔蓝色下裳，如雪皓腕上戴了一对绞丝银镯子，一张雪白的脸上无悲无喜，眼眸望向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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