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北上

金钱和权力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它能令心性纯正之人化身恶鬼，能令恶鬼伪装成人。而现在，这两样东西促使着成千上万名工匠于土地之上劳作，促使着他们打下地基，又在上面不眠不休地垒砌砖石。

今日，这座宫殿已颇具雏形。虽不算高大，但乌黑的正脊飞椽已然完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铁青色泽。

千怀生为了这座宫殿几乎耗尽了心血，也用尽了手段。

他此前生活在民间，不是不知道百姓的疾苦，农民没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就几乎算得上是走上了穷途末路。可他确实没有办法，唯有赶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建起这座为了死人而修的宫殿，他才能重回皇宫，才能为母亲报仇。

在命令工匠去逼迫宋轩签订契书后，千怀生望着那几人高大的背影，一时竟有些许恍惚——在他做出这个决定之时，他就不再是那个在街头恣意舞剑，在酒楼同挚友把酒言欢共谋前路的千飞蓬，而是高高在上不问百姓疾苦的皇子千怀生，也只能是千怀生。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今日所做的一切，都会是值得的。

他揉着干涩的双眼，他今日选择成为漠视他人痛苦的千怀生，是为了来日彻底斩断自己与皇帝之间的仇恨，唯有如此他方能换骨新生，方能彻底成为千飞蓬。

“四殿下，那夜之后那果农就失踪了，咱们…”

“继续罢，不必在意他。”千怀生挥挥手，眼见着那满园青翠梨树在他一声令下之后接二连三地被砍倒，高大的树干重重摔在地上，溅起的泥土四下飞落。

来年，这里不会再有如漫天飞雪的梨花盛开，不会再有鸟雀在园中啁啾啼鸣，也不会再有一只只橙黄的梨子坠上枝头。

飞扬的尘土映在千怀生无悲无喜的眸中，他立在这座正在被摧毁的梨园之前，夏末的风挽起他的衣袖，带着他腰间所束的赤红衣带飘扬飞舞，一片方才生出的新叶被风抖落露水，被风席卷着，掠过他神色自若的脸庞。

与此同时，在羽落国与菱风国的国界附近，一身血衣的白锦珠正踉踉跄跄于荒野之上穿行。

那一夜她和慕容详被派去刺杀端和侯，然而在见到昔日的恩人衣衫褴褛地蜷缩在牢房中时，她的手抖得甚至抓不稳刀。她眼见着清醒过来的端和侯惊恐地望着持刀的自己，下一刻他便被慕容详从身后勒住脖颈，捂住口鼻。

慕容详面色冰冷，他回眸望着抖如糠筛的白锦珠，只开口询问她要不要刺端和侯一刀。

白锦珠慌张地摇着头：“我…我的手不稳…若是刺偏了让人发觉端倪…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温热的血便溅上了她的脸颊。

在她犹豫之时，慕容详的长枪已自端和侯后背刺入。

他用力巧妙，创口极小，鲜血都流进了躯体内部。而白锦珠正冲着端和侯，将他死前的满眼惊惧看了个真切，他死去的模样同她记忆中那华服高冠，张狂放肆的男子重合，一时逼得她眼眶发热，泪水如同春潮一般涨起。

慕容详望着她的模样，脸上冷漠的神色微微褪去，反而略带玩味地眯起了眼睛。

白锦珠清楚，慕容详不喜欢自己，因为自从自己投入千怀真门下，为之寻得承影剑后，原本在此做事的慕容详就被她压了一头。

他想要自己离开这里，或者说，他是想要自己死。

她本就因为身份不得千怀真信任，那一夜动手杀了端和侯是她获信于对方的最好机会。但她失败了，而且她的神色将她出卖得极为彻底——她顾念旧主，并非完全忠心千怀真。

这样一来，慕容详便有了将她就地诛杀的理由！

在端和侯倒下的下一刻，白锦珠眼前寒光一闪，还带着鲜血的长枪顷刻间逼近她的颈项。她下意识抬刀格挡，随之逃出牢房，脚下一点自方才二人打开的屋顶上的洞内跃出。

慕容详紧跟着她从天牢内出来，二人追逃至皇宫外一处乱石崖时，慕容详总算丧失了耐心。

他右臂持着长枪向后挥去，旋即向前用力一掷，那长枪即刻飞出，白锦珠闪避不及，被枪击中贯穿了右肩，整个人登时一声惨叫，那枪尖带着倒钩，紧紧勾住她肩上皮肉，她痛得几乎快要昏厥。

但在余光瞥见慕容详已追上来时，白锦珠心下一横，右手反手握住枪柄，竟是生生将那杆枪连带着四周血肉从肩头处拔了出来。但这枪身极长，她手中握着上段枪柄，枪尾却已被慕容详触到。

紧接着，慕容详握住枪尾手上发力，直接就着惯性将她推得坠下那乱石崖。

白锦珠本以为自己要活活摔死在崖下的乱石滩上，谁知命大，竟被崖壁上生出的一棵怪松接住。她强忍着肩头剧痛顺着怪松爬下石壁后，一刻也不敢停留地离开了都城，向北奔逃。

身为不忠心的死士，她决不能被千怀真察觉她还活着，她必须离开都城，乃至于离开这个国家，唯有如此，方能保住这条命！

白锦珠模模糊糊地记得菱风国的方位，是在羽落国的北面——那个孔玉琬即将嫁去的国家。

所以这些日子里她漫无目的地一味北上，且行进期间避开人口密集的城镇，多在荒郊野地内穿行。渴了便喝溪水，饿了就打鸟烤了吃，右肩的伤口起初痛得厉害，后来她习惯了，竟也渐渐察觉不到什么痛楚了。

她一天都不敢停下奔逃的脚步，唯恐千怀真的人追上来。她知道自己这条命不值什么钱，甚至向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但她依旧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远远地，白锦珠浑浊的双眼里倒映出了在国界线处盘查过往商客的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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