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燕离巢

是夜，巴沉霞侍寝之后犹豫再三，还是披了如蝉翼般轻薄的外袍起身，跪坐在床上：“皇上，嫔妾有一事相求。”

皇帝本就上了年纪，方才折腾了半天已耗尽了他一身力气。耳边听得巴沉霞聒噪，皇帝显得有些不耐，只挥了挥手示意她说。

“前几日皇后娘娘偶感伤寒，一病不起，丽妃娘娘现下处理六宫事务，虽正在调查此事，可一连多日一无所获。方才您同嫔妾说，菱风国的迎亲使臣团已在都城内住下，以待公主出嫁吉日。嫔妾就在想，若是两国结亲这样重要的场合不让皇后娘娘出面，是否会让菱风使臣觉得我朝礼数不周…”

皇帝听得有些厌烦：“巴常在，两国联姻是前朝之事，不是你能议论的。”

“皇上，嫔妾是为了皇后娘娘着想。”巴沉霞慌忙伏首叩头，“嫔妾去探望过皇后娘娘几次，她病情已稍有好转，满心惦念的都是出席祈乐公主婚礼这一件事，她还说若自己不去，恐怕会让菱风使臣误会…嫔妾只是受娘娘所托，将她的意思尽数转告您。”

皇帝不去看伏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反而抬手缓缓拨开了一侧的纱帐，几丝凉风习习吹入，稍微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烦闷。

“行了，巴常在，皇后的意思朕知道了，朕会考虑的。”

巴沉霞心中一喜，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又令她一颗雀跃的心沉了下去。

“今夜朕累了，想清静些，你自己穿戴整齐回宫去吧。”

她只觉委屈，明明自己初入宫时备受宠爱，皇帝同她共枕而眠之时向来不说什么痴缠恋语，反而爱同她议论江山社稷，给她讲前代帝王的功过。可是怎么现在他却显得格外陌生，不愿听她谈起前朝政事了呢？

在被小小的轿辇抬回宫的路上，巴沉霞不由得流下了眼泪——明明方才二人还那般热烈地欢爱纠缠，可现在她却只能回宫独自入眠，连与他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都不行。

她还年轻，不懂得真心瞬息万变，而帝王的真心则最为难得。

四日后，孔玉琬宫中已堆满了各宫送来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一套套珍珠宝石头面整齐地排列在她的妆台上，镶嵌着翡翠、珊瑚、猫眼、白玉、珍珠的各色簪子被一支连着一支地插上她的发髻，在镜中端详片刻后又被撤下。

花纹灿若明星的一卷卷列明锦，缀满了各色宝珠，足有十八种花纹色彩的杂珠锦流水一般地送入宫中库房。

一条由丽妃亲手制成的赤红喜被之上以极为华贵的金丝线绣满了盛放的榴花，一眼看去如一团熊熊烈火，热闹而喜庆。此刻那喜被正由悠儿和夏菊共同叠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的暗色流月纹檀木箱。

作为陪嫁的媵侍，春霜今日也终于得以换下宫女的服侍，打扮得艳丽了许多。

春霜端坐于铜镜之前，镜中女子粉面桃腮，细长入鬓的眉间一点粉红花钿，乌发如雪，高挽于头顶。两支流苏银簪自她发髻中穿过固定，她耳边一对银制镂空球形耳坠，身上则是一袭样式较为朴素的浅红嫁衣，唯有袖口裙裾处有些许金粉花纹点缀。她有如一朵于冬日开放的花，在漫天凛冽雪光中怯生生地绽放出芬芳光彩。

而一旁的孔玉琬亦是一改往日素净淡雅的打扮，一身赤红如血的嫁衣紧紧裹在她的身上。

那嫁衣的胸口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了十数只簇拥着凤凰的飞鸟，而居中的凤凰的尾羽处更是缀满了紫瑛珠、琉璃、红宝石等珍贵玉石，流光溢彩，华美无双。在这群鸟四周，则是一圈又一圈如水中涟漪般扩散开来的金光熠熠的祥云纹。

下裳拖尾极长，而在拖尾的两侧，制衣的匠人又别具新意地坠上了两排珍珠以及浅黄色的流苏。在拖尾之上亦绣了一只翱翔九天，追逐太阳的凤凰，这只凤凰比玉琬上衣所绣的那只更大，眼珠以极为名贵的黑曜石雕琢而成，整段尾羽俱由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石而组。远远望去，金红交织之间有无数光华闪耀，纵然玉琬此刻仍是未出嫁的闺阁女子，穿上这样华丽的衣物，竟也有了几分国母的气势。

她一头乌发被宫中最为手巧的侍女梳成牡丹头，几朵由纯金雕刻的花插在上部的发丝内，而这张扬奢靡的金花前则是一只满身珠玉的金凤，其余处则以赤金点翠珠花处处点缀，发尾处插入两根纯金花形八宝簪，满头珠玉压得孔玉琬几乎要抬不起头，要由侍女托举着下巴才能勉强支撑。

她如白玉般的耳垂此时已被一对镶珊瑚的水滴形金耳坠坠得泛红，隐隐有血丝从中渗出。玉琬脸上妆容精致，额前花钿也比春霜的花钿颜色深了数倍，但她眸中却无一丝一毫笑意，反而因为头上身上那沉重的服饰而透露出痛苦。

玉琬由悠儿服侍着抿了口脂，末了又将红盖头覆在那高高耸起的发髻之上。随着盖头的落下，她的视线也被遮挡住，只能任迎上来的喜娘一左一右地握住她的手，带她缓步走出宫殿。

她被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之中，忍受着头上的重量，颈上耳上的不适，忽然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可悲的囚徒。这华美的凤冠霞帔就是她的枷锁，她要被如此束缚着塞入狭窄的轿子，被敲锣打鼓地押送至异国，并在那里葬送自己的一生。

宋轩说得没错。

直至此刻，孔玉琬才在此刻默默地记起宋轩的话来——于王公贵族而言，自己只是一件牺牲品，一个维系两国友好关系的工具。而于百姓而言，自己的出嫁或许有些意义，但这也并不会改变他们被贵族压迫，被王公贵族吸食膏血的命运。

想起宋轩，孔玉琬这才发觉自己的口有些干，她想念宋轩曾给自己吃过的甘美爽口的梨子，也想念那片曾陪她度过最为无忧无虑的日子的梨园。

她还有机会回去吗？在出嫁的路上，她是否还能看到那片梨园呢？

在思绪万千的玉琬的身后，与她一同出嫁的春霜正在拜别昔日旧主丽妃。

自今日起，她便不再是丽妃的侍婢，可以摆脱“春霜”这个主子赐予她的名号，用回自己的旧名。

她向丽妃行跪拜大礼，发髻上的流苏缓缓垂落在地，发出细微碎响。

“妾身齐花靥，今日拜别丽妃娘娘，此去他国，今生恐无再见之日。妾身惟愿娘娘身体康健，万事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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