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梨园不复

在震天的锣鼓唢呐声中，孔玉琬只觉这花轿内空间狭窄逼仄至极，加之她头顶金玉垒砌，又被那绣满了吉祥纹的盖头覆面，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踌躇片刻，偷偷掀开额上盖头，隔着花轿上开的小窗前挂着的珍珠帘，远远地望见了记忆中极为熟悉的那片土地。孔玉琬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拂开几串珍珠，那珍珠光彩柔和，衬得她纤纤玉指更加修长美丽。

然而随着迎亲队伍一点点接近那片她熟悉的地方，她的心也一点点往下狠狠坠去——映入她眼帘的并不是耸立的雪白的梨园墙壁和园中肆意生长的高大树木，而且一座巨大漆黑的宫殿。

那宫殿檐角上翘，直指苍天，屋顶瓦片森森，寒光凛然。但这巨大宫殿之前竟设着一方黄铜祭台，其上摆着几头被捆绑着四肢丢在地上的牲畜，又以数捧白黄二色花束包围，四下里插满了点燃的香烛，一时间灰烟滚滚，笼得整座大殿朦朦胧胧。

这是祭拜的场所！

孔玉琬凝视着那升腾而起的烟，全然不敢相信此处竟是先前的梨园。她又茫然地向方才队伍走过的路上看去，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弯曲的道路。在不久之前，她还曾提着裙角，携二三好友自这条路上跑过，她不会认错，这就是承载了她少女时代最为自由美好的那段记忆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孔玉琬的眼睛像是被盯在了那通体乌黑的宫殿之上，她一手紧紧地攥住珠帘，几乎要将那华美的珍珠捏碎在掌心。所有的梨树都不见了，那些用于保护梨树的墙壁也都被推倒了，地面上铺起一片片四方的冰冷青石，就连那片柔软的土地也不见了。

香烟的气味随着风涌入玉琬的鼻腔，她只觉头顶的珠玉压迫得颈项更加酸痛，一时之间腹中翻江倒海，玉琬勉强扭过头去，以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竭力压下呕吐的欲望。

她几乎不敢再看外面的场景，她也不知道为何梨园会被这样一处祭拜的场所取而代之，但她也格外清楚，若再不多看看，她此生都将没有机会再仔细地端详故国的风物。

就在此刻，花轿外的喜娘发觉了她掀开盖头向外张望的行为。那喜娘连忙迎上去，一面将方才被玉琬抓得左摇右晃的珠帘整理好，一面说道：“公主，您怎么把盖头拿下来了？快盖上吧，此处燃了许多香烛，您吸入了恐有损玉体。”

“那是怎么回事？那宫殿是做什么的？”

孔玉琬却不肯盖盖头，只瞪着一双眼睛，声音发颤，近乎质问地向那喜娘发话。

喜娘因她的神色心中发怵：“公主，您不知道吗？这是圣上为明淑长公主修筑的祭拜场所，它建在您出嫁的路上，就是因为圣上念及您与长公主的母女情深啊！”

孔玉琬听得心中大恸，颈上耳上的疼痛一丝丝加重，顺着血液流进她的心脏——母女情深？若是皇帝当真顾念她和长公主的母女之情，又怎会将自己远嫁异国，令自己此生都没有机会祭拜母亲？如今他修起这样的一座虚伪的宫殿，美其名曰成全她和母亲的感情，实则抹杀了她与挚友度过的最为自由的那段时光！

想到这里，孔玉琬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倚在花轿的壁上，梳得高高的发髻插满了珠玉金饰本就不稳，被她这样一靠，她发上的那只通体生光的金凤首先败下阵来，竟纠缠着几绺被扯下的乌发自她脑顶坠下，狠狠摔在花轿底部。

外面的人对花轿内的一切一无所知，孔玉琬也不敢让人知晓自己如今失态的模样——迎亲的队伍里有很多菱风国的臣子侍卫，若让他们知道自己碰掉了金饰扯下了盖头，礼仪有失，传到了未来夫君的耳中，那么只怕她今后的路会更加难走。

想到这里，孔玉琬只能俯下身去捧起那只金凤——它看上去是那样璀璨奢靡，捧在手中却又是那般坚硬冰冷，就连一丝一毫柔和的光点也无，折射出来的每一丝光线都带着锐利寒冷，刺得玉琬手心双眼一片生疼。

她将金凤高举过头，试图将它插回自己的乌发之中。然而却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成功，耳边只听得那只金凤同其他纯金打造的花瓣相击发出的细微碰撞，凤凰的每一道尾羽，双翼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勾住了玉琬的头发，她每一次努力，都会扯得头皮发痛。

她一时又急又悲，也不敢往花轿外看，唯恐送亲的队伍目睹了她头饰坠地鬓发散乱的模样。一双皓腕之上佩戴的赤金镶红珊瑚镯子亦让她手上的动作更加笨拙不便，那只金凤被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发髻或是金花之上，整个发髻都趋于崩乱，一团一团绿云纷乱开来，就连原本佩戴整齐的珠花竟也接二连三地滑落下来。

花轿之外，锣鼓喧天，掩盖了花轿之内传来的女子刻意压低的呜咽。

丽妃倚在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悠儿捧了一盏菊花茶进来，格外有眼力地绕到她身后，替她捏肩：“娘娘待公主可真好，送亲的队伍都走了这许久了，您还是在这里一直看。”

丽妃微微颔首，并未作声，悠儿继续道：“今日皇后娘娘竟拖着病体出席了公主的婚礼…倒让奴婢意想不到了，奴婢先前以为，染了伤寒之人没有十天半月是下不来床的，可皇后娘娘这不过病了四五日，竟能恢复得如此神速。”

“皇后娘娘洪福齐天，岂是常人可比的，”丽妃淡淡地笑，“而且她此次染病还并未传染给任何一人，怎不能说是冥冥之中有神佛庇护呢。”

悠儿同丽妃生活了许久，现下也听出了丽妃的言外之意，连忙噤了声，只一心为她捏肩捶背。

“那许常在说得倒是不错，确实像是有人给皇后下了毒。”丽妃闲闲地用指甲拨动着桌上棋盘上的白玉棋子，“可是本宫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要劳心费神地去暗害她，明明她此前早已失势，被禁足宫中，她已如此落魄却仍遭人暗害，究竟是谁同她有那样大的仇？”

悠儿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道：“娘娘，奴婢觉得…像是流月斋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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