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拾朝花

丽妃踏入金斧的住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杂草丛生的花圃，不知名的野草连成一片汪洋绿海，除去通向宫殿的那条小路，院中俨然已是野草的天下。草丛中传来无数昆虫的鸣叫，宛如几重奏一般，惹得人听了心中厌烦。

悠儿有些畏惧地替丽妃推开了紧闭的宫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奶香混杂的气息，这倒是令丽妃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院中凌乱至此，房中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房中陈设却算得上干净整洁，就连稍微怪异一点的气味也没有。

房中开着一扇正对着满院野草的窗，窗前的轮椅上坐着一名女子，她本正出神地望着窗外，听到身后宫门响动，便转着轮椅回过身来。

丽妃这才得以细细端详她的容貌——这女子圆脸宽额，略微枯槁的头发编成一束发辫，夹杂着几串以金线穿起的红珊瑚珠挽在脑后，一身宫装虽已陈旧过时，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干净利落。

见到丽妃，女子先是愣了半晌，许久才两手高举，上身缓缓俯下，算是给丽妃行了个礼。

“阿拉坦苏和，见过娘娘。”

在悠儿用帕子仔细擦拭过屋中的凳子后，丽妃才坐在阿拉坦苏和面前，阿拉坦苏和信手捧起桌上的一只银碗来：“我今晨煮了些奶茶，现下也来不及温，还请您不要嫌弃，尝一尝。”

丽妃接过那只小巧精致的银碗，试着啜了一口碗中的奶茶，然而入口弥漫开来的味道却是咸的。丽妃禁不住皱眉，勉强咽下口中奶茶，放下银碗冲阿拉坦苏和笑道：“本宫有些喝不惯这味道。”

“这是我家乡做法，您喝不惯也正常。”阿拉坦苏和声音爽利干脆，丝毫听不出任何不满之意。若是不去看她身下的轮椅，丽妃几乎都要把她当作一个乐观豁达的正常人，而不是一个双腿残疾，无法自理之人。

“很多年没有人来看过我了，您倒是第一个。”阿拉坦苏和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丽妃，“您和我当年的挚友丽贵人模样很像，您是她的妹妹么？”

丽妃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身后的悠儿连忙出声道：“您糊涂了，我们主子就是当年的丽贵人，如今的丽妃娘娘。”

“嗯？”阿拉坦苏和闻言不由得扬起了一双浓密的眉，她不加掩饰地又将丽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丽妃浑身不自在。屋中寂静了片刻后，阿拉坦苏和便又一次开口，只是这次她说出的话，令丽妃几乎要忍不住起身离开此处。

“您不可能是当年的丽贵人…丽贵人是爱喝我煮的奶茶的，可是您不爱喝，您不会是她，不会是她。”

丽妃稳住心神，不去看身侧的悠儿。她扯扯嘴角，又一次试图以微笑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阿拉坦苏和，本宫确实不是当年的丽贵人。今日是本宫有些重要的事想要问你，但此前本宫并未和你有过来往，唯恐你心有防备，为了拉近你我二人的距离，这才扮作丽贵人，还请你不要在意。”

阿拉坦苏和这才舒了口气，一双修长的手理了理额前碎发，语气闲散：“我有什么可防备的…你们这里的人，总是这么别扭。”

接下来，丽妃借着临时捏造的假身份，向阿拉坦苏和了解了那段已被尘封的往事。

二十年前，阿拉坦苏和母国动乱，她自故乡逃出，流落至羽落国境内。后因她性格爽朗豪放，加之年轻貌美，策马驰骋之时英姿飒爽，便讨得了皇帝的一时青眼，将其收入后宫。

在此之前，皇帝专宠淑妃，而自她入宫之后，尚在孕中的淑妃则倍受冷落。

淑妃因此嫉恨上了年轻单纯的阿拉坦苏和，而皇后则唯恐苏和诞下身有异族血脉的皇嗣，于是二人合谋在苏和的爱马所食的饲料内掺杂了药物，在苏和御马之时，马匹发狂，最终她的爱马被射杀，她那双原本修长有力的腿亦再也无法支撑身体。

但阿拉坦苏和接下来的话，却是令丽妃整个人愣怔在原地。

“那一年宫里的不幸之事太多了，先是二皇子无故夭亡，后是我坠马残疾，嫔妃们人人自危，唯恐自己也变成下一个被暗算的对象。”苏和豪饮下杯中剩余的奶茶，意犹未尽地舔舔唇，“柳贤妃算是其中最为谨慎的一个了，她当年有孕后，甚至暗中寻来三四名有孕的妇人，暗中养在自己宫里…”

此话一出，丽妃顿觉胸腔里一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柳贤妃早逝，自她冒充丽妃以来，所听到的关于她的消息大部分是从千怀生处听来的。她只知柳贤妃当年被真正的丽妃毒杀，那时，千怀生不过七岁。

“这些妇人是怎么回事？”丽妃努力压下心头疑惑，进一步追问苏和。

阿拉坦苏和圆润的脸上绽开一个慵懒的笑来：“你若是想知道，我就说与你听吧，这段往事宫中很少有人提起，我也憋了好多年呢。”

二十年前，淑妃暗害新生的二皇子，致使赵常在投湖自尽未遂。后淑妃有孕，嫉恨新宠的阿拉坦苏和，于是设计她坠马残废。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后却仍是毫无作为，甚至因为想要将淑妃腹中的皇子收到膝下亲自抚养，她选择了漠视纵容淑妃的恶行。

彼时柳贤妃虽也依附皇后，但她唯恐自己也落得与赵常在和阿拉坦苏和相似的结局，于是在柳贤妃有孕后，她暗中安排了四名怀有身孕的女子进宫，令她们藏身于自己的含英宫的暗室内。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保证十月之后，无论自己是否能够顺利诞下子嗣，都会有一个皇子出现在皇上面前。”阿拉坦苏和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段话本中的故事，“只要那几个待产的妇女在她宫中居住，她就不必担心自己遭人暗害，不必担心自己没有孩子稳固地位。”

丽妃听得额上冷汗涔涔，她只觉阿拉坦苏和的话化成了一条无形的小蛇，狠狠咬住了她的心：“那四皇子…”

“不论她在孕期是否会被算计，甚至不论她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那最终被抱到皇上面前的孩子，都会是四皇子。你好奇我为何知道这一切？因为当初柳贤妃宫中有丽贵人安插的眼线，丽贵人在前来探望我时，说起过这件事，她说如此一来，手中也算是有了柳妃的把柄。”

“至于现在的四皇子…他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恐怕也只有那死去的贤妃才清楚了。哎，只可惜我未见过长大后的四皇子，不知他长得像不像皇上，也无从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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