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明心

皇后卸下头上的赤金凤冠，尚在病中的她面色灰白，虽用脂粉竭力掩盖，但仍能看出她脸上淡淡的倦意与病态。她往日里沉静如水的那双眼睛，此刻已如一汪死水，再无丝毫波澜。

孔玉琬出嫁，身为国母，她终于得到皇帝的允准离开宫苑出席婚礼。然而在仪式之上，皇帝虽同她并肩而立，却是连侧目看一看她都不愿，细细想来，皇后只觉得可笑至极——她与他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夫妻，替他执掌后宫多年，可到头来他却将她禁足于宫中，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若说她奢求的是皇帝的爱情，其实也并不准确。

二人共同生活多年，膝下的祈安公主也早已儿女双全，都是做了祖父祖母的人，再谈爱情岂不幼稚。但令皇后最为不满，最为不敢置信的是，皇帝竟真忍心如此对待她这个发妻。她治理后宫不力，他便即刻将她换下去，不再给她尊敬与关心，就好像自己在他眼里并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管理后宫众妃的工具。

更令她心寒的，还有怀真怀麟二人的作为。

公主出嫁，二位皇子作为她的兄弟自然前来。但在仪式结束后，二人却都没有来看她，即便是已经知晓她近日疾病缠身，他们依旧没有来。

眼下千怀真得到了皇后父亲乔国丈的大力扶持，虽说乔家势倚仗了皇后的尊贵身份，但族中也少不了有为男儿在朝中任职。便是皇后真的失了宠，乔家，怀真，怀麟，俱是不在意的，因为他们的利益并不会因她而受损。

也就是在玉琬出嫁的这一天，被丈夫养子乃至于父亲如此忽视的皇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己不过是旁人眼中的一件工具，他们不必在意她的悲喜，只在意能从她身上吸多少血液滋养自己。

皇后在金莺的服侍下脱去身上针脚细密的锦绣凤袍，随着身子猛然一轻，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轻盈了许多。

那一夜喜鹊为她带回了淑妃所赠的药物，她犹豫再三，最终却是捏了其中一小撮给自己服下了——她想要让自己中毒生病，如此便能得到皇帝的关注，进而还可以利用此事污蔑忙于处理宫务的丽妃，即便这脏水泼不到她身上，她也至少落个照看不力的罪责。

届时，也许皇帝会将后宫的权力交回到自己手里。

但她此刻却是想通了，这一场大病令她将身边之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愿再去斗了。

即便她真的利用此事扳倒了丽妃，夺回了权力又如何呢？她的丈夫儿子依旧会漠视她的所念所感，在她再次染疾之时，身边真心实意地陪着她的人也不过是喜鹊金莺两个侍女。

直至今日，皇后才彻底意识到她此前同丽妃、同德妃、淑妃，同后宫所有妇人之间的算计皆是无意义的。不论她同她们如何厮杀，都不会改变自己在家族与丈夫眼中只是一件工具的事实，而那些妃嫔说到底同自己也是一样的，丽妃貌美，所以她是皇帝满足色欲的工具，巴沉霞许青荇二人年轻，所以她们是皇帝满足新鲜感的工具…

“喜鹊，你把那一夜拿回来的药扔了吧。”

说完这句话后，皇后便不再去看满目错愕的喜鹊，转而轻声吩咐金莺道：“去备笔墨，本宫想写几个字了。”

金莺忙在桌案上铺好雪白宣纸，又细细磨了墨伺候在侧。她本以为皇后要写下什么诗句或是经文，但皇后落笔，却只是写下了三个字。那三个字令金莺感到无比陌生，但在记忆的潮水向她涌来之时，她却又感到那般熟悉。

“乔明辛，这是本宫的闺名。”乔明辛抬起头去，看向立在原地如木偶般一动不动的金莺，灰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少女般的笑容，“我很想念这个名字。”

流月斋内的空气几乎都要凝结了。

肃嫔手里紧紧抓着她的琉璃念珠，双眼几乎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丽妃和赵常在。适才丽妃到流月斋来，刚进门就同她说要见赵常在，肃嫔只得硬着头皮替丽妃将人唤了过来。

丽妃起初旁敲侧击地询问赵常在，皇后的病是否和她有关。但赵常在向来从心行事，在听得丽妃话中之意后斩钉截铁地道自己并未动过皇后一根头发，她这坚决的态度，反而把丽妃弄得十分尴尬。

“嫔妾感念娘娘的恩情，所以在娘娘管理后宫期间，嫔妾绝不会生事，这一点您大可放心。”赵常在一双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还望娘娘尽快查清此事，莫要再在嫔妾处浪费时间。”

“本宫也不想怀疑姐姐，只是这满宫里的嫔妃，同皇后有过不快的很少，而你算一个。”丽妃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拉住赵常在的手，话锋猛然一转，“还请姐姐别吃心，本宫也是被这事儿弄得一时乱了心智，这才妄自揣测的。”

望着丽妃脸上的媚笑，赵常在本想说些原谅的话，但一桩陈年旧事忽的闯入她的脑海，她不禁开口道：“娘娘，您不记得二十年前的那桩事了？恨皇后的不止嫔妾，还有那位啊。”

此话一出，丽妃紧紧握住赵常在的手便僵在了原处，她强压下眼中的疑惑，勉强笑道：“是什么事来着？姐姐，你说的是哪一位？”

赵常在向来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听丽妃如此说话，脸色也如旧，反倒是二人身后的肃嫔为缓和二人先前的尴尬气氛出了声。

“丽妃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不记得了？二十年前，有一位自异国逃难而来的女子入宫，她擅御马，性子也豪爽，初入宫时和您关系极好，只是之后遭皇后淑妃等人暗害坠马，废了一双腿。自此便幽居深宫，再无半点恩宠…您不记得她了吗？”

丽妃听得额上渗出了冷汗——二十年前的旧事，她如何会知道？真正的丽妃早就被她和千怀生联手杀了！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金灯？还是金珠？”赵常在转向肃嫔，“那人确实很多年未在咱们面前出现过了…娘娘一时忘了也正常。”

“是金斧，她说她的名字在她们的语言中，就是金色神斧的含义。”

见赵常在谈起旧人来，不再同丽妃争执，肃嫔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搭上了赵常在的话。

自流月斋走出后，丽妃只觉心中不安——赵常在和肃嫔提到了一个她此前从不知道的嫔妃，而也正因此人，她才在二人面前露出了破绽。据赵常在所说，这“金斧”当年和丽妃交好，既然交好，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她，难免会令人心中生疑！

但一双腿都已残废了的异国女子，当真有如此大的本事去暗害皇后么？

丽妃感觉自己有必要去见一见这名为金斧的女子，她如今执掌后宫大权，唯有将宫中每一件事都查清楚方能保住自己地位，何况此事当中受害的还是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后。

而且对着双腿残废，无法出宫的金斧了解当年的旧事，总比对着肃嫔和赵常在了解要更让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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