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毕露

烛火幽微的地下房间内，宋轩捧着一碗菜粥缓慢地吞咽着，一双已有些失焦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自己紧闭的房门。

前些日子他被迫签下契书，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梨园，幸而得了羊言搭救，羊言将他带至此处，声称他若是愿意投入三皇子麾下，今后还可收回梨园，报复指使匠人对他实行殴打的四皇子。

宋轩当时已然无法自主思考，臂骨断裂的剧痛与前路迷茫的失意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他只觉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不断地下坠，直至坠入最为漆黑的深渊。

在那之后，宋轩就在此处住了下来。羊言同他摊牌，说自己真名叫慕容详，是在三皇子手下做事的，若宋轩愿意，他即刻便能如自己一样为三皇子所用，日后若是三皇子得以继承大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宋轩只问他：“如若三皇子继位，他会不会漠视羽落国百姓的苦痛？他会不会不再向百姓施加繁重的徭役？会不会不再让皇室的女子远嫁异国，沦为两国维系关系的工具？”

慕容详不语，只是坚定而缓慢地点头。

宋轩的目光越过慕容详的肩头，望向他放在墙角的长枪。

他想起慕容详在梨园内借宿之时被郎中查出身中奇毒，心中不由得苦笑——宋轩清楚慕容详大概是千怀真的死士，而慕容详如今肯将自己带到此处，肯告知自己他的真实姓名与身份，就意味着自己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了两条，要么成为千怀真的死士，要么被人隐秘地杀死在此处。

宋轩虽已人生失意，但他确实还不想死，况且经历了自己的一切被夺去后，他的心境也早已生变。

那些王公贵族，那些人上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蹂躏底层百姓，那么他不要再做底层之人，不要再做砧板上待人宰杀的羔羊。他也要奋力试着向上爬，他也想做人上人，只有往高处攀去，他才不会继续被那些人敲骨吸髓。

无论千怀真是否如宋轩期待中的那般仁慈贤明，宋轩已然不在意了，他只愿自己能如寄生于参天大树的藤蔓，借千怀真的势扶摇直上，摆脱如此的困境。

只是今日之情状…

宋轩放下手中的碗筷，将耳朵贴在门上。就在此刻，房门竟被人推开，宋轩猝不及防，被那打开的门一弹，便狠狠跌在地上。

门前站着的人正是慕容详，他一手牵着自己的弟弟慕容安，一手提着他雪亮的长枪。

“宋兄，殿下已被抓进宫里的软牢，据来报信儿的人说，此处恐怕也即将被刑部的人查到，我们须得速速离开此处了。”

宋轩恍然道：“离开这里，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慕容详似乎有点不耐烦他的恍惚，并未作答，反而是一旁的慕容安有些怯生生地指指几人身后。宋轩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处烛火幽微，素日里给他们几人传话的小厮正毕恭毕敬地拱手立在一人身旁，而那人身材颀长，半张脸如被精心雕琢般的玉石，另外半张脸却覆了张红眼青面，獠牙突出的夜叉面具。

见三人缓缓朝着自己走过来，千怀麟转向那小厮问道：“他所有的手下都在这里了？真的没有别人了？”

“真的没有了，五殿下，小的绝不敢欺瞒您。”

“你欺瞒我的还少？”千怀麟当下便回怼那小厮，“我问你千怀真犯了什么事，你支支吾吾就是不说，反而把我带到此处，要我看顾他的手下。我倒真希望他在宫里叫父皇打死，永远别回来了。”

小厮嗫嚅着不敢讲话，千怀麟又瞥了一眼不敢言语的几人，问道：“你们都是做什么的？是护在千怀真身边的武师吗？”

宋轩同慕容详对视一眼，他们并不清楚千怀真为何今日被抓进宫去，拘于软牢，事实上，这消息还是那小厮带过来的。而现下千怀真为何被幽禁，看样子千怀麟也是不甚清楚。

慕容详思忖片刻，抱拳道：“五殿下，在下以及宋兄都是三殿下身边的护卫，这孩子是在下的弟弟，同在下一起生活。”

千怀麟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们知道千怀真犯了什么事儿吗？”

见几人连连摇头，千怀麟有些忍不住地笑道：“你们说是他的护卫，却又不清楚他犯了什么事，你们几人合谋欺瞒我，还想要我看顾你们，想得美。”

“五殿下！五殿下！”

见千怀麟转身要走，那小厮慌忙跪在他身后，拦住他的去路：“我们不敢骗您！我们几个人的命可都握在您手里了！三殿下府里的人几乎都被抓走，现下正被严刑拷问，唯有小的运气好逃了出来！夫人去向国丈求援，却是一去不回，只有您能救我们了，救救我们吧！”

慕容安听得一颗心上下乱跳，他一边攥紧慕容详的手指，一边不安地抬头望向他，试图从兄长那里寻得一丝安慰。

慕容详低下头去，望见慕容安一双如小鹿般的眼中有强按下的恐惧，连忙低声安慰道：“小安，不必害怕，我们就随五殿下走，会没事的。”

那小厮扯着千怀麟的衣袍下摆又是嚎哭，又是磕头，一时之间黑漆漆的暗室内格外热闹。千怀麟本来就是接到消息被强拉到此处，被迫替千怀真善后的，此刻终于不胜其烦，忍无可忍。

“行了行了！我帮他！我帮他可以了吧！这一件事之后不要再来找我，听到没有！”

小厮万分感激，点头如捣蒜。宋轩本正犹豫着是否也要出声言谢，就见千怀麟回过头来，那半张青面獠牙的夜叉鬼面上的血红眼珠冷冷地睨过几人，同时袖口一动，一道寒光自他袖中飞出，直击慕容详的咽喉。

宋轩尚未回过神来，就觉自己的喉头也是一阵钻心剧痛，他下意识去摸，却摸到一圆形物件正深深嵌在自己颈上，与此同时，有什么液体自它下方汹涌地渗出，流入他的衣衫。

紧接着，宋轩便听到了慕容安声如杜鹃啼血般的惨叫。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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