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蜂蝶喧

皇帝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宫中一片死气沉沉。

乔国丈一直居住于宫中，美其名曰要陪护皇上。千怀生亦是不再出宫，日日夜夜宿在距皇帝寝宫不远的宫室之中。

前朝事务仍须有人主持，于是作为长子的千怀元便顺理成章地在乔国丈等人的扶持之下代皇帝处理政务，每日下朝之后还要去皇帝病榻前守上两个时辰，闻说此事之人，无一不盛赞他的贤明孝顺。

皇后本已对争权夺利极为厌烦，对冷漠无情的丈夫与将她当作棋子的家族也不再抱有希望。但她毕竟也是有感情的人，多年以来相处的情谊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便被她舍弃。

更何况她不仅是皇帝的妻子，更是国家的母亲，天子病重，难免会有人暗中生事。

这些天来皇后只默默地在寝宫中陪伴着昏迷的皇帝，但却从未主动问过太医皇帝何时才会痊愈，更不曾亲手为他煎过一碗药。乔国丈私下里来找她商议立太子之事，她却也只是恹恹的，不多说什么话。

在这情状下，德妃倒显得格外殷切。日日面见太医的是她，贴身照料皇帝的是她，嘱咐千怀元要勤勉处理前朝之事的也是她，甚至有侍女见过她私下里翻阅千怀元带来的奏折。

丽妃虽仍有处理六宫事务的权力，但眼下这情状，她俨然已被忽视。好事轮不到她，糟心事却一件接着一件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日晨起请安，许青荇与巴沉霞二人便联合了几位低位嫔妃，向丽妃叙说自己心中对皇帝的思念，以及对德妃一人日夜侍疾的不满。

“嫔妾担心皇上的身体，也担心德妃娘娘日夜在寝宫守候，累坏了身子。”巴沉霞目光如炬，直视着主位之上的丽妃，“嫔妾恳请丽妃娘娘将嫔妾们的心意传达到皇上跟前，不然满宫里的姐妹们只能干着急，这也不是个办法…”

丽妃今日一身琥珀色罗裙，其上烟紫色的繁花星星点点，连缀成片。因着入秋天气微凉，又在裙外罩了一件淡黄色的薄罗轻纱衣，颈上佩一串紫水晶与黄金串联而成的珠链，衣着虽不算华丽，却仍是十足十地端方贵气。

她抬眼看向巴沉霞，笑道：“德妃是宫里的老人，伺候皇上也有几十年了，她在寝宫里看顾着，绝不会出什么岔子。本宫理解各位妹妹为皇上忧心，但你们到底年轻了些，比不得德妃妥帖，妹妹们若真的担心龙体安康，倒不如回自己宫里为皇上抄经祈福。”

许青荇的脸上向来藏不住事，听丽妃如此一说，面上登时流露几分不悦神色。巴沉霞亦有不满，但终究是往下强压，勉力维持着面容沉静：“丽妃娘娘，嫔妾们当真担心皇上，若不能进殿伺候，得了您允准，在寝宫外面远远看着倒也是好的。”

她这话一出，一旁的孙才人也连连帮腔：“娘娘您宅心仁厚，还请您成全了嫔妾们对皇上的一片痴心。”

这孙才人与巴沉霞等人同时进宫，与巴许二人相比性子要沉稳些，讲话也更中听。只是哪怕她讲话再中听，此时落在丽妃耳中也只让她觉得心中厌烦，丽妃正欲开口斥责，但又想到不能令德妃太过得意，当下变了主意。

她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指上嵌套的金丝护甲叩击椅背：“好啊，既然几位妹妹对皇上如此情深意切，本宫倒也不好阻拦你们。但本宫仍是要告诫诸位几句——眼下寝宫附近有国丈与四殿下居住，人员较平时更为杂乱，你们若是去了，一定要好好守着规矩，莫要强行往寝宫里闯。”

几人喏喏地应了，但丽妃心知肚明——她们绝不会听的。

请安结束后，巴沉霞与许青荇一同走在狭长宫道之上，青荇见四下里没有什么旁的人，便执起帕子掩住口，同巴沉霞窃窃私语：“我还以为丽妃有多威风呢，眼下德妃得了意，一个人霸占着皇上，她还不是不敢多说什么…”

“丽妃拈酸吃醋，戕害嫔妃，无非都是倚仗着皇上宠她。”巴沉霞神色鄙夷，“皇上一时卧病，她便再也没了颐指气使的资本…好了，不提她了，左右不过是个妒妇！”

这一夜仍是德妃守在皇上床前，皇后早在用过晚膳之后便称她身子疲软，躲到偏殿去休息了。德妃仍因皇孙之事与皇后心有芥蒂，见她如此颓丧，无力同自己争夺些什么，心中更是高兴，由着她去了。

德妃侍奉皇帝多年，二人感情却不算深厚，平日里若要说些什么，总绕不开儿子怀元，除此之外，再难说旁的。所以皇帝昏迷不醒，德妃心中倒也毫无焦急，甚至巴不得他多昏迷一些时日，好给怀元足够的时间扩张势力。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寝宫外有些吵闹，德妃命络绣关了窗子，岂料不多时，在外面掌灯的侍女便进来了。

“娘娘，”那侍女福下身子，“巴常在和许常在在殿外求见。”

“她们来做什么？”德妃不由得微微蹙眉。

“二位主子说担心病中的皇上，所以亲手制了点心抄了佛经送来，也忧心您在此处守了许久，身体受不住…”

德妃知晓这二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一时之间只觉烦躁——她在替她的儿子谋划前路，这两个浅薄无知的丫头却还在想着争宠的那点事！现下她必须牢牢守住皇上，决不能让旁的人靠近他，若是她一时大意，让人节外生枝影响到怀元，那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络绣，你把那二人赶回去。”德妃挥了挥手，“莫让她们闯进来了。”

络绣领了命，即刻便出去了。然而不多时，德妃便听得外面传来喧哗之声，有年轻女子尖尖细细的声音宛如一道锋利小刀，直直刺入她的耳膜。

“络绣姑姑好不讲理！便是不允许我二人进去，怎么连点心和佛经都不能留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难道娘娘的气量如此狭小，连几盒点心几卷佛经都不愿送到皇上跟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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