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诗风盛

近来都城中兴起了一阵作赞美子女孝心之诗的风潮，但凡对文学有些许造诣的人，都跃跃欲试地投身于其中。就连向来以淡泊名利，超然物外闻名的大诗人闻恺也一反常态，提笔作诗三首，字字句句皆离不开乌鸟反哺，羔羊跪乳。

这一切的原因是这风潮因千怀麟而起，最初他诗中赞美的便是当今辅政的皇长子千怀元。诗人们大都想要凭借诗文结识权贵，以求仕途通达，见皇五子尚且如此，便接二连三地跟上去，把千怀元吹捧成了品格极为高尚的孝子。

宫外的消息总能流入宫中，德妃起初闻说此事只觉得意，但随着这风潮愈演愈烈，她也觉得心下不安，嘱咐怀元道：“那五皇子是千怀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难免会因他哥哥的事对你心生嫉恨，母妃怕他作这些诗出来，明面上是要捧你，暗中却是要伤你。”

千怀元坐在龙床之前，双眼出神地望着榻上面色灰白的皇帝。他侧过头，似乎是感到有些好笑：“母妃，现下城中流行的诗文我都一一看过，并无任何不妥。千怀麟如今这般讨好我，无非是求个不受牵连，保住他这条命罢了，母妃无须忧心，他绝无同我抗衡的资格。”

德妃忧心忡忡地点头，戴着护甲的手攥住皇帝垂在被褥之外的手：“我总是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会有人对我们母子不利，昨日同赵常在来往甚密的太医魏胜意想进殿，也没让他进来。除了乔国丈引荐来的太医，母妃一个也不愿信…”

“您忧心太甚了。”千怀元看着昏迷不醒，全无意识的皇帝，“您这般提防着，倒让旁人觉得可疑。”

德妃微微垂下眼眸，她眼睑四周涂了淡淡的紫色，一双不再年轻明亮的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色彩。她两手紧紧攥着皇帝的手，看似是夫妻情深的体现，实则两对护甲的尖锐头部都刺入了皇帝手背的皮肤，德妃却是浑然不觉，只低着头。

殿中静了许久，德妃才道：“我不能让别人进来，也不能让他醒过来…”

丽妃送完了今日的经文，亲眼看着络绣将其拿入寝宫之中焚化后，方才返回自己宫中。陪她同去的肃嫔一路上一语不发，待到了流月斋宫门前，她才抬眸看向丽妃，欲言又止道：“姐姐。”

“何事？”

“我今日看到你身边的侍女悠儿去四皇子居所取了一箩筐什么东西回来…我想斗胆问一句，您怎么会和四皇子有往来？您和他的母亲姨母素来不合，这我是清楚的。”

肃嫔一双柔荑拨动着念珠，丽妃静静听着那哒哒的脆响，思忖了片刻道：“不瞒妹妹说，德妃不允任何人靠近寝宫，我心中已是万分疑虑。皇上春秋盛年，却是一连昏迷多日，不见好转，所以我疑心是德妃给他下了什么药…”

肃嫔听得一双眼睛瞪大，她慌忙环视四下里，见没有外人经过才稍稍松了口气：“那悠儿去四皇子处取的东西是…”

“我久居宫中，接触宫外的药材极为不便，又不清楚这宫中有多少德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唯有四皇子与五皇子二位殿下现下可以自由出入宫闱，我便拜托四皇子，替我寻了醒神的草药来。我将其捣成汁，浸泡纸张，又混在抄写经文的墨里，惟愿那经文被焚烧后散发出的气味能早日唤醒皇上。”

丽妃说完这话，带着笑看向肃嫔：“妹妹把这些话都听了去，可别往外宣扬啊，不然姐姐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

“真有这么夸张吗？”

见肃嫔已隐隐有了惶恐的面色，丽妃竟生出了些许逗她一逗的恶劣心思，点头道：“德妃为了儿子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现下她极有可能给皇帝用药，又有什么是她不敢的？我没有子嗣，若想寻个立足之地，不去找四皇子寻求庇护又能找谁呢？”

彼时日头已然西斜，秋日的天色不似夏日般澄明，而是呈现出熟透的甘美杏子的深橙。天边一团一团云棉絮似的堆在一处，像是被凝固住了般缀在天际，直至夜幕降临也不曾移动过分毫。

暖黄的光落在肃嫔周身，她却只觉得周身生寒，匆匆朝着丽妃行了一礼后便提着裙子飞快地走进宫中。次日请安竟也不见踪影，丽妃问起赵常在，后者答复说肃嫔昨夜偶感风寒，头痛呕吐下不来床，接下来几日的请安怕都是不能来了。

夜幕降临后，乔国丈本正端坐于灯下看书，此时忽然听得身后窗子吱呀作响。他放下手中书卷，回头看去，却见一黑衣人逆着清冷月光立于窗前。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乔国丈悠悠开口，那黑衣人应声道：“国丈，是我，千怀麟。”

“五殿下？”乔国丈在昏暗的光影中细细打量着年轻人模糊的面容，果然发觉他半边脸上戴着有光泽的东西，应是面具。但即便知晓了面前之人的身份，他也不急着起身行礼，反而又捧起了方才未看完的书：“五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国丈，本殿下想寻求乔氏庇护，先前乔氏将宝尽数押在我兄长身上，但他却辜负了您们的期待，做下种种恶事来。现下乔氏被父皇疑心，我亦成了谋逆之人的亲眷，皇后被德妃越到了前头去，宫中大小事务尽数由德妃母子二人把控，我不愿如此，想必乔家也不愿如此。”

那人立在月下，面容看不分明，唯有一道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幽幽而来：“所以我今夜来此，只求国丈能同我站在一处，共同破解眼前困局。”

乔国丈冷哼一声，却是不屑看那人一眼，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只盯在书卷之上：“你焉知本国丈就不愿同大殿下为伍？你就不怕本国丈将你今夜的话告知他，把你以谋逆的罪名投入死牢吗？”

“您不会的，”那人似是颇有把握，“若您想要扶持千怀元，早就该如此做了。但先前您扶持我兄长，又因他一时失势转而支持千怀生，无论如何，您都不愿偏向千怀元。我不知国丈您为何如此，但我知道，您先前十几年没有做的事，现下也不会做。”

乔国丈背对着窗子，良久竟是哼哼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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