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我非我

“你还算个机敏之人，这倒是让本国丈有些吃惊。毕竟你自小那般长大，能有如此智慧，已是十分不易，只是你仍有些许疏漏，本国丈不得不提醒。”

乔国丈站起身，彼时月光如银水缓缓流泻，恰好映亮了窗前之人的面庞——他确实戴了半张面具，只是双眼俱全，幽深似海，犹如一对打磨得圆润干净的黑色水晶。

“五殿下与三殿下素来不睦，他从不会唤他兄长。本国丈看着他兄弟二人长大，也决计不会认不得他的声音，你可明白了？四殿下？”

见伪装被如此轻松地识破，千怀生倒也不恼，只将那半张面具揭了下去，拱手道：“国丈眼光独到，我这点小伎俩果真入不得您的眼。”

乔国丈面上依旧挂着笑，他并无回礼的意思，只自桌上捧起一盏茶来，穿过敞开的窗子将它递给千怀生：“四殿下，你倒是没有说错，本国丈确实不愿扶持大殿下。这些天来我留宿宫中，也是担心他母子二人要对圣上不利，若我与皇后在此，至少能起些制约的作用。”

幽幽茶香在室中弥漫开来，森冷的月光映在千怀生年轻的，没有一丝纹路的面庞上，乔国丈瞥了一眼他的脸，随即便被年轻时的记忆团团裹挟，坠入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执念深渊。

先帝在位之时，曾爆发过一起震惊全国的科考舞弊案。彼时主考官收受贿赂，将二甲中的几位考生替换成了权贵子弟，而当时的乔巡便是其中之一。

乔巡出身低微，寒窗苦读十几年，只求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平步青云。岂料这二甲的荣誉竟被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抢了去，他自知势单力薄，身如蝼蚁，无法同权贵抗衡，意志消沉，几欲自尽。

幸有妻女在旁疏解，他才于此事发生的十年后重振旗鼓，决心再走科举之路。只是这次他不仅是要考取功名，更是要将这不平之事送到先帝跟前，为自己和当年的其他的举子讨回公道。

只是这条路太长，太难，在乔巡的名字又一次登上皇榜之时，距他第一次参加科考，已过去了足足十八年。

他不再年轻，少时立下的豪情誓言亦在漫漫岁月中被蹉跎消磨而去，他用了半生为自己讨回公道，但因此事过去太久，先帝最终也只是处罚了主考官，削去了当年冒名顶替的几位权贵的官职爵位。

十八年来，乔巡为了讨回这一个公道，由意气风发的青年变为佝偻着躯体，目光阴沉的中年人，也未能得到一个完全满意的结局。

在乔巡的女儿乔明辛被封后的那一日，无数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涌到他府上道贺，无不称赞他出身寒门，却能培养出一位如此优秀的女儿，一路走到今日当真是令人钦佩。

乔巡站在人群中一杯杯地喝下他人敬来的辛辣的酒，他被欢喜热烈的气氛裹挟着，一颗心漂浮在云端的同时，却也感觉到难以言喻的酸楚苦涩。

在那一天，他的名讳就如被置于和缓日光之下的冰块，一日一日溶解直至消失不见。暮年之时，他终于由渴望建功立业的乔巡，彻底成为了乔国丈。

穷其一生，他都未能成为自己最初想要成为的人。

当年的主考官遭受处罚后，为避免牵连家人，便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托付给一名姓葛的好友照顾。其中的女儿，就是日后的德妃葛春霭。

乔国丈恨极了那位主考官，正是因他的一时贪图富贵权势，才令自己蹉跎半生，消磨了满腔热血，未有大的功业。但他到底不忍心向那考官的儿女寻仇，只对他们敬而远之，并不肯同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本国丈不会原谅德妃娘娘的父亲，”乔国丈翻动着手上的书卷，千怀生这才注意到，那是一卷早已泛黄的经文注释，“我也不愿看到下一位帝君体内流淌着仇人的血液。四殿下，我此前同你并无太多来往，但今日一见，方才惊觉你并非我想象中的不识礼数，懵懂无知。”

千怀生微微笑道：“我虽长在宫外，但仍是千氏的儿子，只不过才识品德要逊色兄弟们几分罢了。”

片刻后，千怀生已被乔国丈请入屋内，二人相对而坐。

乔国丈道：“四殿下喝了本国丈的茶，就得答本国丈的话——眼下五殿下也成了您的盟友么？他作诗盛赞大殿下，搞得城中人人效仿，也是你的授意？”

千怀生颔首：“正是，三殿下与千怀元素来不合，怀麟唯恐自己被千怀元记恨，日后一并清算，只得依附于我。您尽心尽力培养的三殿下现下已然离世，我不得不劝国丈一句——您该为自己，为皇后娘娘，为乔氏全族早做打算。”

窗外风满，吹落一树金黄桂花，满院流香。

千怀麟翘着腿坐在院中的躺椅之上，借着朗朗月光欣赏自己前几日作下的歌颂千怀元的诗文，反复咀嚼着其中的文字，只觉无比可笑——他少时作诗是出于热爱，尤爱歌颂山川湖海，花草树木，那时他自认为算得上的笔泻明珠，如今却不得不为了争夺权力，保住性命违逆心意，写下这等他自己都觉得浪费墨的东西来。

千怀麟叹了口气，想将那张草纸揉烂，却又想到明日要把这东西拿到宫外同其他诗人才子传阅，只得放弃了这想法。他勾了勾手，唤了一个人来。

那人微微低着身子，柔顺的乌发束在脑后，一身玄色长衫，整个人似乎要溶解在夜色之中。颈上用黑布条松松绕了几圈，隐隐可见其下垫的白色棉花。

“明日把这些诗文送出宫去，其余的话一句也不要多说，”千怀麟将草纸递到那人毕恭毕敬伸出的手中，“我知道你记恨千怀生带人毁了你家的果园，但你能怎样？我又能怎样？先把这条命保住再说吧！”

那人垂着头，低低应了声是。他声音沙哑飘忽，落在他人耳中就似一条细细的线，被轻轻一扯就会断开——那是前些日子他颈部几乎被飞铙割断，声带也受了极大损伤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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