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为其家

在千怀生回宫的路上，他在一片漆黑的宫道之上与祈安公主所乘坐的轿辇擦肩而过。因着天色昏暗加之他心中焦急，千怀生一时并未察觉那轿中之人正是祈安，还是祈安先一步拉开帘子，命轿夫停下。

怀生回过头去，见一身宫装的祈安正端坐在狭小的轿辇内，鬓边金饰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泛着极细碎的光。他抱拳道：“见过祈安姐姐。”

“不必如此多礼，”祈安一手扶住轿子，一手向外探出，满脸都是温软笑意，“怀生，自从我回宫以来，似乎还未同你好好说过什么话。现下我即刻就要离开，有些话要叮嘱你。”

千怀生有些意外：“您才回宫十日不到，现在又要回去了么？可是驸马催促您了？”

祈安摇着头，圆润白净的脸庞犹如天上一轮满月，静静地发出柔和光晕：“与他无关，是我在父皇苏醒之后不慎冒犯了他，惹得他老人家极为不快，要我回家去。怀生，你我姐弟二人一别多年，如今见你这副模样，我…我实在是有些意外。”

千怀生不动声色，口里谦卑地道：“怀生这些年来疏于礼节，举止放荡，实在是让姐姐见笑了。”

祈安定定地望着他：“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年你被驱逐出宫，我追出去送了你一身衣服，要你多加保重。父皇疑心你的身世，其他的兄弟也与你不算亲昵，但在我这里，不论是你，还是怀元、怀真、怀麟，都是我的弟弟，都是我要守护的亲人。这一点，不会随着年岁流逝而变的。”

夜风拂起她柔软的乌发，怀生忽觉颊上一热，是祈安抚上了他的脸。她腕上的金镯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点点细微的刺痛。

“怀生，为自己谋划前路可以，但无论如何，姐姐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要忘了兄弟之间的情谊，不要如此轻易地便将那点情分割舍去了，不要成为如父皇那样的人。”她声音很轻，须臾之间就被夜风吹散，“我此生惟愿看到的，就是你们都平安无恙。”

怀生被她的话弄得心中蓦然一软，就像是一座冰山的一角瞬间坍塌，崩落下来一地坚硬的白雪。但那却只是短短一刹，那柔软的缺口处又有新的冰凌疯狂生长，将其再次封冻得结结实实——母亲的死，多年以来的冷待横亘在他面前，它们不允许他对夺储之路上的任何一位对手心慈手软。

他心中思绪万千，却依旧点着头，坚定地对祈安保证道：“姐姐，你放心，姐姐今日之言，怀生铭记于心。”

“你能如此，我很高兴。”祈安将手收回，整个人也颇为不舍地蜷入狭小的轿子内，然而下一席话却令千怀生如遭重击，“我这次回宫，听母亲讲了许多那妖妃的行径，我还听说你与怀元如今不睦，也有她从中作梗…所以在离宫之前，姐姐还做了一件事。”

他呆立在原地，祈安的面色依旧柔和，语气十分舒缓，但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只令怀生遍体生寒。

“正值秋日，天气干燥些，宫殿走水也是常事。妖妃不除，宫闱难安，咱们一家人也不会有安宁祥和的日子。怀生，记住姐姐的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亲人，保护我们的家。”

当千怀生匆忙易容自后门潜入禁苑之时，已遥遥望见远处火光熹微，几道黑烟自丽妃的宫苑所在处升腾而起，直上深蓝色的夜空。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焦急，正欲抬腿前去搭救，又忆起丽妃曾为怀元出谋划策，惹得城中流言纷纷，阻了他夺储之路，一时之间踌躇未定，在原地打转。

不知怎的，几幅过往的画卷在他眼前悠然浮动起来。

初见之时身着粗布衣裳的、眼神坚定的她，再见之时助他手刃仇敌，双眼泛红的她，对着镜子一声不吭地贴上人皮面具，披上宠妃服饰的她，还有那坐在窗前梳妆的她，床笫之间笑意吟吟，难得流露出几分似水柔情的她…

但最清晰的她，还是千怀真谋反那一夜的她。彼时她紧紧攥住他的双手，要他即刻行动，要他一定同皇帝站在一处。现在想来，那时她的双手分明也是发着抖的啊！

秋莹，秋莹，秋莹…

愈发明亮的火光映在千飞蓬的眼眸之中，他忆起在欢爱之后，秋莹倚在他怀中，咕哝着道她不愿为自己不爱的人生子。是啊，她助自己夺储这么久以来，又以丽妃的身份侍寝了几回？自己尚且如此厌恶皇帝，可她却为了铺平自己眼前的路，一次又一次地委身于皇帝，甚至在外担负着妖妃的恶名！

千飞蓬确实不愿令她这般聪慧勇敢的女子同千怀元站在一处，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无比坚定洪亮，有如清晨之时深山古寺内奏响的钟声，在层峦叠嶂内重重起伏，经久不散。

救她。

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

她已经为自己作出了许多牺牲，不能连这条命都搭进去。

想到这里，千飞蓬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他穿过一座座漆黑而华丽的宫殿，秋日的夜风已凉了起来，吹开了些许他脸上急急涂抹上去的脂粉。但他已顾不得那么多，只一心朝着那火光明灭之处飞奔。

赶到丽妃的宫苑处时，他才发觉这里的情况比他预想得要糟糕得多。他似乎看到熊熊火光大盛的宫殿门口有人影一闪而过，然而再打眼一瞧，却是空无一人。

今夜轮守的侍卫应是收了祈安的贿赂，久久也赶不过来，唯有几个值夜的瘦小太监徒劳地在水井与宫殿之间往返，他们尖细的喊声唤不来更多的帮手，绝望的哭喊很快便被木材断裂的噼啪声遮掩了过去。

千飞蓬见那火光汹汹，一时心中大惊，想要进入火场搭救秋莹的心思也弱了几分。他站在院中，眼见着宫室摇摇欲坠，心知不可再犹豫，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水井旁，抄起木桶在自己身上淋了个通透——他到底还是要入火场的，能不能救出秋莹两说，可若他连进去救她的勇气都没有，那着实对不住他腔子里那颗红彤彤的良心！

冰凉井水滚滚而下，冲得千飞蓬脸上的脂粉尽数随水流而去，属于四皇子的脸彻底暴露于人前。如若他今夜行为被旁人看到，定然会令人生疑，但千飞蓬却有信心在事后将此事圆回来——大不了就说丽妃虽是害死自己母亲的仇人，但他到底不能坐视一条人命就这样消逝于熊熊烈焰！

无论如何，他必须进火场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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