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惜双双

千飞蓬踏入火场之中，只见秋莹伏在距门口不过几步处，一身绫罗绸缎松松垮垮散落在地，素日里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珠花玉钗零落纷纷，整个人就好像一朵被骤雨击落于枝下的花委于尘泥。

他俯身下去将她抱起，在将秋莹的脸抬起来后，千飞蓬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已因高温融化，一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上像是被油水洗过，那属于丽妃的鲜妍面容已然消失不见。

她不应再做丽妃了，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利益的考量，千飞蓬都不愿再让她顶着丽妃的这张脸在后宫之中生活了。

他将秋莹小心地拥在怀里，将她带出屋外，秋莹的一条胳膊软软垂下，一条穗子自她攥得紧紧的手心里滑出——那是她曾在千飞蓬身上取下的墨玉流光佩上的穗子。

他将她带离火场，躲在宫殿后的花丛之内。秋莹身上并无什么明显的伤痕，眼下一时昏厥想必是因为在火场内吸入了过多的浓烟，千飞蓬替她擦干净了脸上面具融化残留下的油脂，又将她身上的衣物细细整理好，让她的颈子与手臂都被布料严严实实地保护住。

远处已能听得女子的声音，千飞蓬向外偷偷侧一侧目，只见夜色之中肃嫔与赵常在二人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之下疾步而来。她们身后还跟了十几名侍卫太监，想必是被召集而来的。

“天啊！姐姐！”肃嫔望着那跳动的火光与几乎要倒塌的宫苑哭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向来淡漠的赵常在此刻也难得露出了满眼悲怆震惊之色，眼看着几名大胆的侍卫要咬牙往火场里冲，她在犹豫片刻后便拦住了那几人：“不必进去了，不必了…烧成这样，救不出来了…”

她们那里泣涕涟涟，这边千飞蓬则在自己身上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盒似乎派得上用场的胡粉来。那胡粉是由域外流入羽落国的，其中掺杂了许多气味刺鼻的香料，但涂在脸上，美白效果却比寻常脂粉要好，只不过素日里千飞蓬嫌弃它味道太大，经常自己调试美白香粉，鲜少用它罢了。

他将胡粉的盖子旋开，把它送到秋莹的鼻子下方。昏厥中的秋莹在嗅到那气味的片刻后便秀眉蹙起，有如悬胆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随即张开了双眼。

“秋莹…”千飞蓬声音极低地唤了她一声，见她意识似乎还不算非常清醒，又略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有人想要害你，不过还好，现下已经没事了。”

秋莹眨动了两下眼睛，那对眸子终于明澈起来，她听得肃嫔绝望的哭声，正欲挣脱千飞蓬的怀抱出去，就被后者轻轻按住。

她不由得皱眉道：“你做什么？若是叫旁人看见你我在这花丛内栖身，可是要不好的。”

“没关系的，叫人看见了也无妨。”千飞蓬垂着眼睛，目光锁在她手指捏紧的那块墨玉佩之上，“你现在没了面具，已不是丽妃了，从今以后，你都不必再扮演那毒妇了。”

秋莹猜到了他言下之意，但仍是有些摸不清飞蓬究竟意欲何为，加之方才吸入了些许浓烟，四肢仍是有些发软，她索性靠在他怀中道：“你不愿我再做丽妃，再在后宫之中为你谋利了？你是看我生出了自己的心思，暗中联络千怀元才如此的，是不是？”

她眉眼内闪烁着寒星一般的光：“飞蓬，我那夜已同你说过，我需要自保，同你一样，我也要为自己留出后路。若你现在想毁了我丽妃的假身份，想在利用完我之后将我逐出宫去，倒不如现下就将我杀了。我不会再过先前的日子，要么让我继续往上爬，要么让我去死。”

她侧过头，松散的发髻之上露出一支斜斜插入其中的八宝簪子：“若你忧心我日后会成为你的威胁，杀了我就是，别令我活着受苦。”

千飞蓬心中酸涩无比：“我岂能杀了你？这一路走来你为我的付出我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你的聪慧与勇气，绝不能为旁人所用，我也不愿再令你因丽妃的身份而深陷如今日一般的险境，横竖如今夺储之争已然开始，宫中局势瞬息万变，倒不如我将你送出宫去，待我胜了这一局再迎你回来也不迟。”

秋莹却不看他，那支簪子的末端凑近千飞蓬，只要他想，即刻便能将其抽出，贯穿她的喉咙。

“出宫？我若出了宫，你还会让我回来么？”说到这里，她的话头忽然猛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来，许久也未说话。二人之间一时静了下来，这时耳边一声巨响，那座燃烧着的宫殿轰然倒塌，在火光之中化为满地灰烬废墟。

一缕极淡极淡的花香萦绕在千飞蓬鼻尖，那是花卉在秋日即将凋谢之时，拼尽全身力气绽放出的最后的芳香。他察觉到随着宫殿的倒塌，怀中的人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略有些愣怔，半晌才道：“那慕容安，替你做事也很久了吧？”

“是，那人本是千怀真的死士，在千怀真被揭发之后，千怀麟为求自保，不得不削减些许他的罪过。”秋莹声音缓缓，带着栀子花与七里香味道的乌发垂在千飞蓬的手臂上，“于是怀麟前去铲除那些死士，这孩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死去，自己背上也中了一击，忍痛拼命逃了出来，意图入宫求援，保住性命。”

“不过那一夜他遇见的，是刚刚同你分开的我。我那时已有为自己留条后路的心思，便趁着宫里大乱给他拿了药替他医治，要他替我做事。”

秋莹扭回头来，佯装无意地扬起那只握着墨玉佩的手，搭在自己胸前：“飞蓬，我永远会替自己谋划，日后也许还会有第二个如慕容安一般的人。我是女子，但我决不愿沦为你的附庸，你的工具，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她轻声道：“现下宫殿已经坍塌，我在肃嫔她们眼中，大概也是个死人了。你若要送我出宫也好，但你须清楚，我日后仍会做些什么，确保自己不会沦为弃子，确保自己仍能返回这皇宫。”

“你可明白？你要放任我这么一个隐患活着出去么？”她对上千飞蓬的双眼，她看到眼前俊秀的青年被夜风吹动的乌发，看到他翕动着的纤长的睫毛，最终，她看到他柔软的唇朝自己贴了过来，极轻的蜻蜓点水般的一碰。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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