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江湖事

千怀麟张开双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宋轩略有惊惶之色的脸。

“殿下，您吃醉了…这酒楼之中有人想要作乱生事，咱们还是赶快…”宋轩语气很急，一时喉咙作痛，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缓缓，“赶快离开此处为妙…”

千怀麟又向四周看看，已不见了千怀生的影子，醉酒后的头颅只觉昏昏沉沉，一时还反应不太灵光：“千怀生呢？”

“小的方才去追那想要作乱的贼人，再回来时四殿下已不见了…殿下，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不必管四殿下了！”宋轩搀扶着怀麟站起，带他来到雅间的门前，怀麟听得外面隐隐约约有些嘈杂打斗之声，便命宋轩把方才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宋轩先是将自己在外听到隔壁雅间中二人的谋划内容尽数说了，又提起方才所追踪的粉衣女子：“那女子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小的一路跟着她到了酒楼贮存酒液原料的地窖中，谁知…咳咳…谁知竟看到她伸出的手臂是用金属做成的，不似常人…小的不敢多跟，唯恐您出事，只能赶快回来禀报…”

“不料还是晚了一步，外面好像已经打起来了…眼下咱们也不好出去了…”

宋轩因为喉咙受损，说起话来本就语速忽快忽慢，千怀麟听得心中略有些烦躁，他推开门，果然看到酒楼的一楼大厅内，桌椅板凳俱被掀翻在地，数十坛酒被打碎，在地上汇成一道芳香的河流。几名神色张皇的店小二躲藏在柜台之下，有些客人正疾步向外逃去。

而立在酒楼大厅正中的二人在怀麟看来却有些眼熟，他定睛一看，却发觉其中一人正是给自己修复了容颜，令自己千恩万谢，写诗盛赞的望月楼弟子九微。

“五殿下，这位是我在望月楼中的师姐，名为甘饴。”

雅间内几近熄灭的烛火被重新点亮，青瓷花瓶里被添了些许清水，于是已有了颓态的花枝便又强打着精神吐露出极淡的芳香，千怀麟同那两名望月楼弟子端坐在桌前，大有重新开宴的架势。

“九微公子怎会在此处？莫不是也听闻了这花酒在外的盛名？”怀麟轻声笑着，极为客气地为九微与甘饴面前的酒盏内满上了酒液。

“那倒不是，五殿下您有所不知，我此前遭江湖组织同命会囚禁，受尽了折磨才逃出来投入望月楼门下。”九微道，“那同命会利用宗教控制人的思想，戕害人的性命，在此后遭望月楼与其他门派合攻，自此销声匿迹于江湖，但其实这组织并未完全被铲除，因我与其有私仇，便一直暗中打听它的下落，想将它彻底摧毁，不愿再让它害人了。”

甘饴随即接过了九微的话头，她是一名年轻而丰腴的女子，一双铜铃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今夜我与九微师弟在这酒楼附近替人易容，却听说此处有同命会的人活动，于是即刻便赶了过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那些人听到我二人赶来的风声后便逃走了。”

千怀麟久居宫中，但因着他时常出宫同文人吟诗作赋，对江湖上的门派纷争也略有耳闻，现下听二人解释也不会感到特别糊涂：“我这手下方才说听到那人想找什么千年赤梅以解封体内灵脉，还说看到了一个手臂由铁铸成的女子，也不知这点信息能否为你二人提供帮助。”

甘饴听得怀麟的话，似是若有所思：“千年赤梅…灵脉封存…这二者我们此前倒是闻所未闻，五殿下今日之言，我们记下了，日后定会多加防备。至于那女子…大抵是同命会中的一位护法，那人法号叫婀媞罗。”

怀麟笑道：“这法号听来倒是奇怪。”

“我在同命会时，同婀媞罗有过接触，她自称是羽人后裔，幼时为令自己成功生出羽人的双翼，所以不得不抛弃一些多余的肢体。”提起那段灰暗的岁月，九微的面色微微发白，“她拜托同命会中通晓医术的人斩断了自己的四体，但终究也未长出羽人的翅膀，于是她又让人为自己接上了用精铁做成的四肢好令自己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并以此为武器作战。”

侍立在侧的宋轩听得胆战心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貌美如花的女子柔软的轻粉衣料之下包裹着的竟是一具钢铁锻造而成的肢体！幸好他方才跟踪她时并未被察觉，否则若是动起手来，自己定是打不过她的，唯有命丧黄泉的份儿！

“今夜五殿下受惊了，”九微端起酒盏，目光坚定，“请殿下放心——要是官府的大人们问起来，也烦请您知会他们一声——同命会若敢重出江湖害人性命，我们望月楼绝不听之任之！这都城的安宁，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这群宵小之徒打破！”

甘饴亦举杯立誓：“请五殿下安心，我望月楼沉寂多年，方才入世便又遇同命会作乱，定会奉陪他们到底。”

千怀麟其实对城中的安宁并不十分关心，事实上宫中的变故就已经足够令他忧心，他现下还未完全同谋反的兄长割席，也不知何时何日就会被一并清算。即便听着九微与甘饴的豪言壮语，怀麟也心中波澜难起，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同他二人一并举杯。

“有您二位作保，我便放心了。”

待到宴席散去，千怀麟又带了几分清浅醉意踏入森然红墙之间时，天色已朦胧亮起，几名负责晨间打扫的太监宫女在宫道两侧静默地站立着。被秋风吹落的桂花瓣和落叶灰尘混杂在一起，软软堆在他们脚下。

一路上，几句闲言碎语飘入怀麟的双耳，晨风吹散了些许他的酩酊，也令他听清了那些闲话。

“皇上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给皇上祈祷呢…”

“是啊，只要皇上醒了，这宫里就乱不了…只是可惜了丽妃娘娘，连皇上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唉，那么美的一位娘娘，最后竟被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一声连着一声的话语如冰锥一般一下下凿在怀麟心中，逼得一股细微寒气自他脊背之上缓缓蜿蜒直上，在他心间弥漫开来漫天风雪——皇上醒了？难道昨夜千怀生不辞而别就是因为这个？

如若皇帝真的从病中醒来，还得知了他这个本就遭到兄弟牵连的罪人不在病榻之前诚心守候，反而外出喝酒作乐的消息该如何？他还能保得住这条命吗？

不，不，他必须得活下去。

千怀真那个恶人活着时已毁了他的脸，死了还想毁掉他的后半生，他绝不会让他得逞，他必须要找个合理的借口，令皇帝相信自己是有要事处理才不得不出宫去的，并非故意不肯守候在病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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