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雨霖铃

“我不喜见外人，你就告诉那姑娘，说飞蓬虽然心性善良品行端正，但终究不值得托付终身。”

隔着紧闭的房门，段月轮低低的声音并不算分明地传入鸲胧耳中。鸲胧不明所以，追问道：“师父，既然飞蓬师兄是个好人，又为何不值得托付？这事关那姑娘的余生，弟子须得仔细些啊。”

房中静默了许久，鸲胧立在原地等着，等着，终是失了耐心，又低低地开口呼唤：“师父…您给弟子一个准话，说明白飞蓬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鸲胧，你若是实在无事，就回你房中练习易容手法。”段月轮的声音依旧温润如一块静默无声地散发着柔和光华的玉石，“我已说过了，飞蓬其人是好，但不适合做扶持一生的伴侣。再多的话我不愿说…我累了，要休息了。”

鸲胧被段月轮这席话弄得既摸不着头脑，又心中酸涩，段月轮此前就说过他心中杂念纷纷，不能完全割舍下山外的浮华万千，于是易容技艺也难以精进。现下他又一时多嘴多舌，惹得师父不快了…

想到这里，鸲胧只觉十分后悔，想着尽快将段月轮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回给秋莹，劝她不要和飞蓬走到一起也就罢了。他在望月楼中修习已近一载，但却只能为人化出一幅精致妆容，至于将人完全改换容貌则是完全不得要领，他确实该少管闲事，好好练习。

在返回去寻秋莹和慕容安的路上，天降大雨。鸲胧闪身躲到廊下，此刻一道牙白的倩影撑着把通体透明的，缀有雪白鸟羽的伞他面前走过，鸲胧登时双眼一亮，方才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他不顾细密如麻的雨丝，抱着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那人身前。

“锐央师姐！原来你也未曾下山啊？这么多天了我都未见到你，还以为你同九微师兄他们一起走了！”

那白衣女子转过身来，袖上垂下的白纱在冷雨中被轻风扬起，一双细长美丽的眼睛里嵌着两颗琉璃一般泛着透明的眼珠，眼眶内弥漫着比山野之间的雾气更浓的朦胧。她两眼并不能视物，只是凭着鸲胧的声音判断出了他所在的方位，将手中的伞向前微倾，替他遮蔽住绵绵雨丝。

锐央因天生眼疾心性孤僻，寡言少语，唯有在快嘴快舌的鸲胧面前，方才显得热情一些。

“方才后厨的人说，山外的那对姐弟又送了野菜过来，还拜托你做什么事。”

锐央一手撑伞，同鸲胧向前走去，无神的两眼茫茫然地望着一片空蒙山色：“你不要同山外之人过多来往，他们大都有所图谋。”

“秋莹姑娘大概不是那样的人吧…”鸲胧咕哝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殷勤地道，“师姐师姐，那飞蓬师兄你可认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锐央的一对柳叶眉极轻地蹙起，然而仅仅是一瞬便舒展开来，她沉声道：“他并无特别之处，我同他没有来往。”

“师姐，你知道吗，其实那个秋莹姑娘是…”鸲胧滔滔不绝地同锐央讲起秋莹与飞蓬之间的感情纠葛以及秋莹拜托自己的事情，而锐央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不曾回应过他一句，只是在鸲胧话音落下之时，言简意赅地道：“我早就说了，山外的人来望月楼都是有所图谋的。”

鸲胧还欲再说什么，锐央耳边的滂沱雨声里却突然闪出了一丝极为不和谐的杂音，下一刻，她双手将伞往自己与鸲胧身前一挡，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光已击到了看似柔软的伞面之前，一声似惊雷炸开的巨响过后，锐央与那偷袭之人都被那强大的力量冲击逼得向后退了数步。

鸲胧被这顷刻之间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下意识去扶锐央，锐央只用了一瞬便缓过劲来，将他轻轻推开：“快去找师父和其他人。”

他尚未回神，然而在他看清那对着自己和锐央出手之人时，顿觉一个震悚——那立在雨里的女子一身轻粉花笼裙，两袖袖口被设计成舒卷开合的花瓣模样，但伸出来的五指却泛着冰冷的铁青，正是那随着同命会的销声匿迹而失踪多日的同命会护法婀媞罗。

望月楼联合八翼门，混元教合攻同命会之事，鸲胧早有耳闻，先前也听九微说起过同命会尚未被连根铲除，他们仍需小心。眼下望月楼中弟子大都下山易容游历，这群不要命的恶人竟敢趁机上山寻仇！

鸲胧知晓锐央的武功上乘，辗转腾挪间亦是敏捷灵巧，她绝不会因目盲而受制于人。何况现下鸲胧并未带武器，只得应了一声便回身向着方才来的路疾步折返回去。

婀媞罗抬起金属锻造而成的右臂，五指如盛开的花朵般徐徐张开，正对着锐央：“这望月楼中当真是没有可用之人了，竟留你这么一个目盲之人来对付我。要不我还是别欺负你了，显得我同命会欺凌弱者。”

她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几近溢出，锐央却依旧面色恬淡，不动如山，雨水落在她撑起的伞上，汇成几条清澈的细小溪流。她不应婀媞罗的话，只静静等待着她的下一招。

婀媞罗并无太多耐心，见锐央并无反应，随即轻笑一声道：“莫不是耳朵也像眼睛一样坏掉了？无妨，横竖你们望月楼的弟子今日都是要死在这里的，我倒也不怕落得个恃强凌弱的恶名。”

话音落下，她脚尖一点腾空而起，那沉重的铁制手臂飞锤一般朝着锐央自上挥下，锐央却只是后撤数步闪开，铁臂打下，方才锐央脚下的石地登时轰然开裂。婀媞罗见一击未中，即刻便又抬手向锐央打去。

她四肢皆由精铁锻造而成，若是被打上一下，定然会筋骨寸断。锐央却显得极为镇定自若，闪避之间躲开婀媞罗一连数击，就连飘扬的雪白衣角，也不过是被婀媞罗溅起的雨水微微打湿。整个人如一只山间悠然白鹇，那副坦然自若之态，就好似她面临的并非生死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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