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归去难

千飞蓬从同命会回到望月楼，只见全楼上下死寂一片。大门上高悬的白花与白绸尚未来得及取下，楼前的山道上洒满了纸钱，远远望去，似是一场降得不合时宜的雪，又似遍地凋零的梨花。

千飞蓬在赶回来的路上，便已接到了要他回宫的命令。但他到底放不下一片混乱的望月楼，快马加鞭又赶了回来，意欲将九微与同命会的意愿转达给满门师兄弟后再离开。

锐央已带着重伤昏迷的慕容安回到楼中，楼中有弟子通晓医术，还存放了些许药效上乘的草药，于是锐央便将慕容安安置在楼中养伤。

“飞蓬，师妹说那名秋莹姑娘被同命会里的巴图布赫带走了。”擒岱一边将飞蓬迎入房中，一边道，“二人往皇宫的方向去了，巴图布赫看上去是像要找什么人…具体如何，你还是问师妹吧，只是你说话需注意些方寸，她似乎受了些刺激…”

锐央坐在床边，面色麻木，直到千飞蓬关上房门，将机关伞轻轻放在她膝上时，她才微微抬了一下眼睛。

“锐央师妹，”千飞蓬踌躇着开口，“我知道你因为我当年擅自离开望月楼之事不喜欢我，认为我争名逐利，心中仍有杂念。你没有想错，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确实有一些东西无法放下…”

锐央侧过头去，不愿听他多说，然而下一刻，她感觉两手间一阵冰凉。一对铁器被千飞蓬塞入了她手中，她下意识合拢了十指感受着那对铁器的形状，在摸出那是一对鸳鸯钺时，锐央张了张口想要出声，热泪却是先一步滚滚而下。

“师妹，我现下接到命令，必须尽快回宫。而且秋莹被巴图布赫带去了皇城附近，我须得去救她。”千飞蓬望着她无声地流泪，只觉心里也是一阵钝痛，“这望月楼便交给你和擒岱师弟一并打理了…我心有杂念，对不住师父，不敢染指此处。只是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你二人知会我一声。”

他不敢在锐央面前提起九微和同命会，若无九微盗宝，鸲胧也不会命丧于熊熊烈火之中。锐央其人看似心性淡漠，实则爱恨分明，极为固执，飞蓬明白，她对于九微的恨意，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消散。

“这机关伞和鸳鸯钺…我替你取回来了。师妹，你保重身体…我要走了，望月楼就拜托给你们了。”

直到千飞蓬起身离开，锐央都是一言不发，她无神的黯淡双眸一直平视前方，一双玉手死死攥着那对寒光凛凛的鸳鸯钺。曾有人握着它们为她杀开一条血路，它们的主人爱说爱笑，于是在锐央的指尖抚上那轻薄铁器的一瞬间，他清亮如鸟鸣的声音似乎又在她耳边回荡。

这一刻，锐央突然感到极为后悔，她后悔自己没有同那人多说些话，也后悔没有多听他说些话。

房门又吱呀响了一声，锐央抬起头去，嗅到一股淡淡的芰荷香，那是擒岱身上的味道。那股芰荷香一点一点浓重起来，是擒岱凑近了她，坐在她的身侧。

房内又静默了许久，擒岱才低声道：“师妹，楼中的秘宝遭九微窃取后，在他与旁人的混战中被损毁了。现下望月楼已无立身之宝，又逢楼主离世，这个秋天…我们的的确确不会好过。目前楼中的弟子里，除去我，唯有师妹你资历最深，还望师妹同我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我明白。”锐央答道，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克制着。“哪怕拼上我这条命去，我也会保望月楼无虞。”

房内又寂静了一阵后，锐央察觉到一块轻柔的，带着芰荷香的帕子抵在了她的脸上，替她拭去自己的泪痕。锐央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激得眉头一皱，忍不住向旁边缩了缩，而擒岱见她这般反应，连忙缩回了执着帕子的手。

“师妹…我一直心悦于你，却也知道你的心意从不在我身上。”擒岱望着锐央空无一物的双眼，放柔了声音，“我此前一直不知你心悦于谁，但今日见你如此珍视这对鸳鸯钺，也大概明白了…我不会逼迫你半分，可我也想向你讨个机会…”

“一个让我陪伴在你身边，陪着你走出悲恸的机会…可以吗？”

锐央满心悲痛，一双全盲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咽着将那对鸳鸯钺握得更紧，直至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流出。窗外传来一声细长而婉转的鸟鸣，而后便是鸟雀振翅远飞的声音。

在几乎凝固的黑暗之中，锐央看到一个永远模糊的颀长身影逐渐远去。

她是天生不能视物的盲人，永远生活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一生仅能靠声音辨别人，从人的声音里，她能猜测出那人的性格与长相。

而若要她遗忘一个人也很容易，只需许久不听到他的声音便行了。于是锐央遗忘了父母，遗忘了送自己进望月楼学艺谋生的好心人，可她知道自己无法像遗忘他们一般遗忘鸲胧，他的话比旁人多，声音也比旁人清亮，所以遗忘他的时间对锐央而言也格外漫长，也许是十年，又也许是一生。

千飞蓬骑着马，停在望月楼不远处的一处断崖之前。长生甲完好无损地放在马背之上，他翻身下马之时，便也将它牢牢抓在了手上。

长生甲是害人的阴毒之物，是违背了墨家“兼爱非攻”思想的机关变种，此物会激发人心中的贪欲，令人变成如段月轮一般的怪物。

千飞蓬不敢想象，若是长生甲再被人启用，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若是被旁人知晓了以超然物外著称的望月楼所藏的秘宝是如此阴毒的东西，望月楼又该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最重要的是，如果来日自己真的有幸成为皇帝，会不会也会如今日的皇帝一般，倾尽全力苦苦寻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药？如果真的到了那日，他会不会也会凭着这长生甲，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千飞蓬无法预知未来，他只清楚这长生甲会将人变得不像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寿命都是有定数的。他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不会畏惧死亡，渴望长生，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愿自己来日成为依靠吸取他人生命而活的怪物。

想到这里，千飞蓬举起两手，将长生甲高举过头，抛下悬崖。那幽幽蓝光在山间缭绕的云雾中逐渐熄灭下去，终究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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