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凤龙成双

秋莹与千飞蓬并肩从福阳殿内走出，秋莹脸上仍带有淤青与血痕，一身暗色的粗布长衣包裹着她的身体，袖口处甚至带有轻微打卷的毛边。她双手捧着一张淡黄的纸张，那上面由朱笔写下的文字像是一滩滩并未干涸的血。

在她身侧，千飞蓬双手捧着国玺，二人缓步踏出福阳殿，见殿外已有数十名侍卫在此聚集。几名侍卫搀扶着双腿瘫软的乔国丈，秋莹注意到，他的衣襟上带有一片飞溅的血。

千飞蓬高举国玺，厉声道：“国玺在此！宫中生乱，五皇子千怀麟趁机携利器入宫，欲弑君谋反！”

下方的侍卫们哗然，千飞蓬的目光投向倒在血泊之中的千怀麟，随即指着他道：“他刺杀了父皇，我意欲搭救，却终究回天乏术。父皇临终之前将此国玺交到我手里，要我诛杀此逆贼，保羽落江山永固！”

他举起手来，国玺在他掌中沐浴着阳光，绽放出柔和的光泽，那光泽映在众人眼里，似金龙腾云之时，周身萦绕着的神圣辉光。

“如今逆贼已死，宫中却尚未完全太平，朕会继承亡父遗志，定不负这天下黎民，不负先皇所托！”

秋莹微微抬眸，见侍卫们已因千飞蓬的这番话面有惧色，纷纷跪倒在地上，不由得仰起头，千飞蓬继续道：“她——邱氏，便是朕的皇后！”

下方的侍卫们温驯地垂着头，没有一人敢直视这对衣着朴素的年轻的帝后。唯有神色恍惚的乔国丈双目仍直视着前方，他苍老的眼中倒映出老皇帝伏在地上的尸首与横流的血，透过老皇帝的身体，他看到了几刻之前，被那一双铁臂生生砸烂了头颅的儿子。

“先皇遭人刺杀，朕心中实在悲痛万分，但如今宫里变故横生，容不得朕沉溺于哀恸之中。为了防止再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生事，朕决意立刻搜查阖宫上下，再命人在宫门处严加防守。”千飞蓬继续道，“现在，请诸位即刻按朕所说，在宫中严加巡逻，一旦发现可疑人等，不必通报，即刻扣押！”

侍卫们纷纷领命而去，待他们散去之后，乔国丈却仍瘫软在原地。千飞蓬自石阶上缓步而下，停在乔国丈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国丈…不，现在您已不是国丈了。乔大人，平身吧。”

乔巡像是并未听到他的话，又或许，他只是没了起身的气力。乔巡呆呆地抬着头，仰望面前的青年，半晌才恍惚地道：“殿下，微臣要问您一件事。”

千飞蓬因他对自己的称呼而皱起了眉，乔巡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不悦的神色，惨笑道：“皇上知晓了我为了扳倒德妃母子，在他昏迷期间给他下毒的事。但那时皇上还未苏醒，这一点我无比确定，否则我断然不敢如此做。但皇上苏醒之后，却不知从何人之处了解了此事，对我乔家处处提防，就连大皇子与五皇子，也因此同我乔家疏远了不少。”

“当日在场之人，唯有我与明辛，明辛的侍女，以及五皇子，还有您。”乔巡凄惨地笑着，苍老的声音仿佛一棵随时会断裂开来的朽木，“明辛自不必说，若乔家落难，她也难逃牵连。五皇子养在明辛膝下，处处仰我乔家鼻息，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把此事告知皇上的人…”

“只会是您…您这么做，是为了让皇上猜忌我们，好令大皇子与五皇子同我们疏远，如此您才会有夺储的机会…是不是？”

千飞蓬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形似一杆未经风吹雨淋的箭竹，他容貌俊朗，气质卓然，令人不会想到那副美好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他沉默了许久，直至秋莹也步下长阶，停在他身侧，千飞蓬方才轻笑道：“乔大人既然如此问，想必心中已有了答案。往事既已随风而去，您又何必执着于寻求一个答案，朕方才登基，朝堂之上难免有人以为朕年轻可欺，朕还要仰仗乔家稳定前朝呢。若乔大人愿意，朕依旧可保您乔家的荣华富贵。”

乔巡呆坐在原地良久，见他并不回答，千飞蓬便回头对秋莹道：“乔大人先自己想想吧，您如此聪明，想必很快便会认清现实，朕先携皇后去含英宫祭拜亡母柳氏了。”

夜幕降临，金莺与喜鹊二人静默地收拾着乔明辛宫中的物件，将其一件件地放入箱子里，预备运走。傍晚时分，千飞蓬便已派人前来取走了皇后册宝，将它交给新后。

乔明辛虽被奉为圣母皇太后，但在她管理后宫期间，柳氏遭毒杀，二皇子横死，阿拉坦苏和被人算计得废了一双腿，最重要的是，千飞蓬当年被逐出宫时，她并未替他出言求情。

飞蓬看在祈安公主的面子上，只令她前往祈安公主所在的边地终老余生。乔明辛空有太后之名，却已再无半点留在都城之中的可能了。

“娘娘，您的兄长今日下午死在了宫门前。”喜鹊低声道，“您看，需不需要奴婢前去祭拜一下，在离开此地之前去查明是何人害死了您的兄长…”

“不必了。”乔明辛一身素色长衣，一头长发散落，再无一点首饰点缀其上。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惊觉鬓边华发丛生，脸上皱纹丝丝缕缕，似一张轻薄蛛网，笼在她泛着青灰的面上。

“自始至终，我不过是父兄为家族谋取利益的一枚棋子，他们不真心待我，我又何必真心待他们。”乔明辛在自己的妆奁里拨弄了几下，从中取出一根青玉制成的流苏簪子，塞到喜鹊手中，“此物是我尚在闺中时最喜欢的饰品，你拿出宫去，把它交给若梅那孩子。”

“我已经老了，不论是皇家还是乔氏，恐怕已不再需要我了。如今离开此地，割舍过往，于我而言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若梅…若梅日后的路还很长，我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能过得好一些，自由一些…不要再像我这般了…”

室中又一次恢复了寂静，乔明辛的目光穿过被月光映得一片洁白的窗棂，射向殿外——她知道今夜有另一名女子如当年的自己一般盛装打扮，身披金丝凤袍，头戴黄金凤冠，在唇上染上正红的胭脂，预备成为下一任国母。

那女子今后的路是否崎岖，她会不会如自己一般，在千帆过尽之后被丈夫厌弃，这一切都不能为乔明辛所知。从今以后，重重红墙之间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都不会再与她有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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