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凤鸾鸣

秋莹端坐在妆台之前，镜中倒映出她年轻白皙的脸。层层脂粉掩盖了她脸上的淤青与伤痕，点点细碎闪亮的红粉涂在她的眼周，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顶着属于自己的脸，以主子的身份被人伺候。

千飞蓬差了几名手巧的侍女来为她梳妆打扮，预备明日的典礼。侍女们的手柔软而灵巧，不多时便替她遮盖了深深浅浅的伤，秋莹任她们打扮着，心中却明白从今以后，千飞蓬为她化妆的日子却是一去不回了。

他如今已是新帝，有重重事务压在他肩上。在祭拜柳妃之后，他便一面令侍卫们搜查六宫，排查可疑人等，一面召集了官员入宫，准备次日的典礼。

现下，想来千飞蓬是同几十名官员待在一处，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一切。

两名侍女替秋莹戴上两枚镂空球形金耳坠，那耳坠上面还用极轻薄的金片打制了层层叠叠的金叶，闪烁的金光令秋莹无端想起了孔玉琬出嫁之日贵气的打扮。她微微合上眼睛——此时此刻，孔玉琬想必还在前往菱风国的路上，萧瑟的秋风，即将冻结的流水，都将为她送行。

秋莹睁开眼睛，看见镜中自己的头顶已戴上了一顶黄金凤凰冠，凤凰口中衔着一串红宝石珠，垂在秋莹的耳畔。发髻周围密密匝匝地插着式样各异的珠花，无一不是由黄金与玉石做成，或含苞待放，或半开半闭，或完全盛开，花蕊内嵌着各色珠宝，绽着五光十色的柔和光芒。

秋莹从桌上拾起一根纯金发簪，示意侍女为自己戴上。她察觉得到头颅上的重量，却仍觉得头上还能戴上首饰，她在这条腥风血雨的路上走了这么久，算计旁人，乃至于杀害旁人，追求的不就是荣华富贵与无上的荣耀么？

这些金饰的光芒落在秋莹眼中，暖得就像是白日里的阳光。她抬起手，替自己套上一枚金累丝镶红宝石梅花手镯，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眸底却有泪光闪烁。

她知道乔明辛的命运，也知道即便成为皇后，成为国母，亦有种种的不由己。

千飞蓬初登基，根基不稳，为了联络世家大族，巩固权力，他必然会选许许多多的世家贵女入宫。而秋莹无父无母，身后也并无势力支撑，她知道日后的路不会比现在好走，也知道自今日之后，千飞蓬便不再会是昔日那个风流倜傥，手持长剑的少年。

但她并不会后悔。先前的种种屈辱，做下人时混着眼泪一口口咽下去的苦楚，秋莹都不愿再回头看它们一眼。她宁可死在宝石堆里，搂着一件件黄金饰品死，也不要死得籍籍无名。

她仰起头，发髻之上垂下的金饰与宝石泠然有声。眼底的泪光一闪而逝，她呼出一口气去，垂下头来，又一次抓起桌面上的另一支包金牡丹点翠步摇，递给身后的侍女。

“替我戴上。”

当悠儿被秋莹唤入宫室内时，已是二更天了。

悠儿见眼前的女子眉飞入鬓，双唇鲜红，粉面桃腮，身披金光熠熠的凤袍，袖口与裙角处缀着大大小小的珍珠，光彩几乎令她无法看清秋莹那张熟悉的脸。

秋莹被两侧的侍女搀扶着，额顶沉重的金凤冠令她无法垂下头去看悠儿，她只能平视着前方，沉声道：“悠儿，平身吧，不必跪我。”

悠儿犹豫着站起身来，福着身子低声道：“皇后娘娘…”

“悠儿，我隐瞒了你这么多事，希望你不要怪我。以前我们一同伺候丽妃时，你同我最要好。”秋莹扬起唇，“夏菊在那一夜的大火里受了伤，我打算日后为她备一份嫁妆，许她出宫。至于你…悠儿，你可愿在今后做我的贴身侍女？”

悠儿一惊，旋即点头如捣蒜：“娘娘…奴婢愿意！奴婢十分愿意！”

“那便好。”

悠儿嗅到了秋莹身上的梅花与脂粉香，那是一种混合的香气，透着草木腐朽后的甜腻。悠儿仰起头来，终于在片片闪烁的金光之中看清了秋莹的脸庞，她的脸被脂粉堆成一片雪白，遮掩了所有往日里丑陋的疤痕，也消灭了一切她脸上属于活人的血色。

“四更天时，本宫便要同皇上一同去参加典礼。”秋莹道，“你随本宫同去吧，趁现在时候还没到，给自己换身更漂亮的衣服。”

安排完悠儿的去处后，秋莹侧头询问侍女：“慕容公子去何处了？”

“回皇后娘娘，皇上亲口说了，要安排慕容公子做宫中的侍卫，但慕容公子今夜似乎要送别一位友人，现下应当不在宫中。”

友人？想来便是千怀麟身边的那位黑衣之人了，早在走出福阳殿的那一刻，秋莹便看出慕容安同那人似乎极为亲密。那黑衣之人应当是千怀麟的亲信，但她见慕容安很在意他，便故意在飞蓬面前扯了个谎。飞蓬又忙于打理宫中事务，一时分身乏术，抽不开身去细究这人的去处。

秋莹抬起一双雪白的手，缓缓扶正头顶的凤冠。无边的黑夜之中，极远处的群山之下，一轮红日正浸在寂静的原野里，预备在升腾后，绽放出万丈红光。

昔日的婢女秋莹确实死去了，浓妆艳抹的丽妃亦死去了，从那两具腐败陈旧的躯体里诞生的，是羽落国的新后。

她终于得以褪去了面具，得以用最为纯粹的本我生存在这重重红墙之中。今后的路昏暗不明，路上层云浮动，荆棘遍生，但秋莹并不会因此生出一丝一毫的畏惧，她知道这黑沉沉的天就要亮了。

届时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阴影落在她周身，只会有天光大亮，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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