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好女儿

绿沉端着几碟糕点兴冲冲地走入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闺房，这房间不算大，四下里却摆了绘彩花瓶，水晶座钟，用兽皮制成的地毯等物件，唯有妆台一侧立着的一个通体洁白的细长瓷瓶显得与这满室精致格格不入。

那瓷瓶内插着几支羽箭，几簇鲜艳的羽毛堆在瓶口。而再向床榻上望去时，便能依稀看出那轻软的粉红色幔帐后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弓弦紧绷的木弓。

妆台前的女子一身绮罗，别别扭扭地背对绿沉坐着，绿沉放下糕点，轻声道：“小姐，您可别和大人夫人他们置气了…眼下羽落国的和亲公主即将抵达王城，赵家那位又虎视眈眈地盯着太子侧妃的位置，大人实在着急，这才对您动了气，他是唯恐太子府里没您的位置啊！”

绿沉拈起一块点心，温言软语地劝：“只要您好好习礼，别再出去乱跑，大人就不会再和您置气了…这碟栗子糕就是大人特地吩咐厨房给您做的，刚刚做好便命奴婢给您送了来…小姐，大人是疼您的啊。”

那女子依旧背对着绿沉一言不发，头都没扭一下。绿沉有些懊恼，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身子突然僵住。片刻后，绿沉先是悄悄放下了手中糕点，随即双手轻轻提起两侧的裙摆，一个箭步跨到了那女子面前。

女子本想避开她的视线，努力将脸扭向一侧，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浓厚的脂粉之下，是一张五官立体，薄唇紧紧抿着的的男子面庞。

“二少爷！”绿沉失声叫道，“您这是干什么呢？您怎么穿着小姐的衣服坐在小姐房里！小姐去哪里了？”

黎战平见掩饰不得，索性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抬手擦着自己唇上红艳艳的胭脂：“阿姐说只要我帮她，就送我一把新弓，赠我点钢箭。反正我在房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她这个忙咯。”

黎战平见绿沉瞠目结舌，又调整了一下矫揉造作的坐姿，彻底放松下来。女子所穿的彩色绮罗笼在他尚未发育得十分健壮的身体上，虽显得有些怪异，却也不算特别不堪入目。

他信手拿过一块栗子糕往嘴里塞：“绿沉，你可别把这事儿告诉父亲母亲啊。今晨阿姐就穿上我的衣服出去了，户部尚书的儿子济之在城郊举行了骑射大会，这盛会她是一定要去的。”

“少爷，您怎么也跟着小姐胡闹…”绿沉懊恼地道，“您知道的，小姐日后是要嫁与太子殿下的，若是她婚嫁之前在外抛头露面，被皇后娘娘知道了去，那是有损这门婚事的啊！”

黎战平蹙眉道：“那这婚事不成便不成呗。我黎家祖上屡建战功，随元帝击退蛮夷，立菱风国基业，虽然我比不得先祖勇猛，可我总觉得黎家没差到要牺牲族中女子换取家族稳固的地步。阿姐即便不嫁与太子又如何，大不了我…”

“少爷，您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绿沉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现今朝堂被老臣们把控，先祖即便战功赫赫，却也是武将，不懂得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于今我黎氏族人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容身之地。您的几个族姐大都嫁与了高门大户，为的就是维系荣光，不令黎氏彻底被逐出菱风朝廷…”

黎战平剑眉倒竖：“那是她们的父兄无能！他们没能为菱风做一丝一毫贡献，却还妄想保有高位，于是就拱手把家里的女儿推出去！这哪里是男人做的事情！”

绿沉无视他的怒气，近乎哀求地道：“为了与太子殿下搭上关系，黎氏几乎倾尽了全族之力，大人更是为此事日夜操劳，奔走不休…如今满门荣光能否延续下去，都取决于小姐一人…您不要再说了，行不行？”

黎战平本就心悦绿沉，见她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已有泪光闪烁，加之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于是室内静默了半晌后，便听得他一声叹息：“我不和你吵了，你别哭。今日之事烦请你保密，阿姐参加完骑射大会，自然就会回家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身上的女装脱了下去：“这东西穿在身上，我只觉得喘不上来气。”

黎战平又抬起手，拔下插在发髻里的步摇与发簪——那是今日早晨黎苍宁费了大力气给他盘上去的，为了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更像女子。

黎战平将琉璃步摇握在手里，那步摇上落下几串蓝白相间的珠滴，垂在他指间就像是一串串滚动的水珠。

“还有这些东西，戴在头上不能有大的动作，美则美矣，却是束缚人行动的东西，和绳索又有什么区别。”他将步摇拍在桌上，“我和阿姐一同长大，我不喜欢的东西，她大概也不会喜欢。阿姐喜欢和我一起射箭，喜欢穿利落的劲装和马靴，她不喜欢这些…却要穿戴着这些东西嫁给她根本不喜欢的太子…”

绿沉低着头缄默不语，于是室内便又响起一声叹息。

暮霭沉沉时，黎苍宁策马回府。

她一头乌亮长发束在脑顶，饱满的额前并无一丝碎发落下，一身深蓝色的劲装上仅在袖口处有几处简单花纹装饰，脊背笔直，修长的双腿紧紧夹在马腹之上，两眉似起伏峰峦，双目如寒星两点，右手握缰绳，左手持马鞭，胯下一匹乌云踏雪，其疾如风。

风中夹杂着极淡的黑龙桂香与皮革的气味，黎苍宁自黎府后门翻身下马，先是警觉地向府内张望了几下，才牵着那乌云踏雪走向马厩。

今日这小家伙随她在场上跑了足足一天，想必也极疲倦了。黎苍宁为它取来些许干草与清水，随即抬手抚摩着马儿的头，她似是有些不舍这忠诚的伴侣，犹豫片刻后，竟直接将脸贴在了马儿的脸上。

“乌将军，今天辛苦你了…待我出嫁之后，你就跟着战平吧，他骑射没我厉害，但我们都一样爱你…”

夕阳垂在地面之上，尘世之间的景物都泛起黯淡的旧色，苍宁将脸抵在乌将军脸上，早已饥肠辘辘的乌将军则无知无觉地咀嚼着干草，阳光落在一人一马身上，似将它们熔炼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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