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欲说还休

廖霜原躺在杏林馆内，杏林馆的郎中连翘替她剪去本就单薄轻软的衣袖，擦拭了臂上的鲜血，又给她的伤口细细涂抹药膏。

廖霜原方才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阮婫死死护在怀里，全然没有顾忌犬齿刺进皮肉的痛楚，直至阮婫挣脱了她的怀抱跑出去，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不由得痛得低声抽泣。眼下她见自己臂上鲜血淋漓，皮肉外翻，更是又痛又怕，一双眼睛死死合着。

送她过来的侍女低声对连翘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事，这不苟言笑的男人闻言，竟也低低地垂了眼眸，叹道：“这姑娘倒是勇敢，我动作轻些，别再弄痛了她。”

当柳草缓步进入杏林馆时，见到的便是廖霜原躺在竹编躺椅之上，一条手臂被放上一旁的小桌，而连翘则埋头在她身前忙活，樱荷派来搀扶霜原的两名仆人立在窗下，一语不发。

柳草笑道：“哟，姑娘怎么还闭着眼睛享受起来了？连郎中以前可是宫里的太医，给贵人把过脉煎过药的，姑娘竟如此心安理得地叫连郎中伺候你？”

廖霜原在听到女子年轻清亮的声音的那一刻，就不由得睁开了双眼。柳草一席话说完，她脸上已是红云翻飞，也不顾臂上的伤还未包扎完毕，就连忙把手臂抽了回来。

她下了躺椅，喏喏地站在原地，低下头去：“对不住，民女方才痛得厉害…民女也不懂规矩，不知道这位先生曾是御医…对不住…”

柳草见廖霜原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道：“得了，姑娘也不必哭哭啼啼的，你救了郡主确实有功，待你包扎完了伤口，我和王妃都会重重赏你。不过么，待你领完了赏赐，还是快些离开王府为宜。”

说话间，廖霜原鼓足勇气抬眼望了一下柳草的面容，见她妆容华丽，衣着浓艳，便知这女子大抵在府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她哪里敢忤逆这盛气凌人的女人，只得又低下头说了声“是”，复让连翘给她包扎，只是这次，她看连翘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畏惧。

阿鵟搬了张竹椅给柳草坐下，柳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连翘手上的动作，待到最后一截纱布被贴紧后，她便拔下发髻间的一支缠丝花草簪子，命阿鵟将它递给廖霜原。

霜原捧着那发簪，鼻尖嗅到上面带着的女子淡淡发香，一时之间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簪子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就当作你救了郡主的酬谢吧。”柳草似笑非笑地看着廖霜原，“姑娘可把它拿好了，仔细别跌碎了，跌碎了，就转卖不出好价钱了。”

“您误会了，”廖霜原怯生生地开口，“这支发簪是您赠予的，民女珍惜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将它转卖？敢问您的芳名，民女想把这簪子时时带在身边，日日夜夜都记着您的好。”

没想到这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张嘴倒是很会说话，可见其人心思大概也活络，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柳草哼了一声，她虽不喜欢霜原，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方才的一番话哄得还算开心：“我是陈王殿下的侧妃宇文氏，本姓为柳，单名一个草字。”

廖霜原正欲再说点什么夸耀的话来哄柳草开心，好让她不要为难自己，再拖延一会儿时间，却见身边的连翘突然向门口转身，跪倒在地。

柳草见连翘如此，也慌忙转过身去——下一刻，一个一身玄衣的男人步入内室。

那男子的玄衣之上带着淡青色的蛟龙纹，袖口缀有细碎的宝石璎珞，一顶青玉发冠将乌发束在脑顶，远远望去，令人想起最漆黑的夜里悬挂于天际的寒浸浸的月。

这人正是阮君，他方才同阮萧衍去见了天师蔑娘子，后被阮萧衍留在东宫里说了半天的话。回家时又骤然听闻有个外来的女子为了搭救自己的女儿受伤，现下已被送进了杏林馆。

杏林馆离王府大门更近些，阮君索性便直接找了过来。

柳草跪在地上，朱唇勾起，冲阮君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王爷，您回来啦，妾身好想念您。”

阮君冲她微微一点头，又看向跪在连翘身侧的廖霜原，目光在她臂上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后，便流转到了她右手里捏着的那支发簪上。

见阮君看着廖霜原不说话，柳草勉强笑着，继续道：“王爷，这个姑娘救了郡主，勇敢得很呢。妾身便把从母家带来的簪子赠予她作为答谢，咳咳…王爷，连郎中在这儿煎了药，味道呛鼻子，咱们出去说话，好不好？”

阿鵟冲着连翘投去仿佛无意的一瞥，连翘虽然不知道女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却也并不敢得罪柳草，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话茬：“请王爷恕罪，这药的味道确实刺鼻，还请您移步吧，别让这味道损害了您和侧妃的身体。”

阮君叹了口气，先朝柳草伸出手拉她起身，眼睛却始终看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廖霜原。就在此时，那低着头的羞涩女子竟抬了头，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对上阮君的双目。

唱戏的伶人，眼神大都比常人灵活，廖霜原自然也不例外，她眨动着眼睛，纤长睫毛似寒鸦振翅，乌水银般的瞳仁里照出欲说还休的绵绵情意。阮君觉得这眼神熟悉，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民女廖霜原见过王爷，民女曾为您唱过一曲《西厢记》，不知王爷是否还…”

廖霜原轻咬着下唇，几乎把以往柔媚的姿态都放了出来，她没有见到阮君时，还懊悔自己曾对他露出那般不堪的勾引模样。可是当她真的再见到他时，她虽依旧带有那份最为本真的羞涩，却仍旧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副含情脉脉，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知道男人都喜欢看女子这般的，她不想被阮君看不起，却也想搏得他的一点点喜欢，一点点垂怜。这方法的确奏效了，因为阮君终于看着她，对她说话了。

“本王记得你，今日之事，多谢你。你的伤是因为婫儿有的，若姑娘不嫌弃，接下来几天还请在本王府内小住，直至伤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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