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荷叶杯

吴樱荷坐在自己屋里看账本时，骤然听得了御兽园中的两条狗挣脱锁链失控，转而攻击阮婫的消息。她慌忙起身，顾不得让阿鹫扶住自己，便急匆匆朝门外走去。

屋外，陈王的侧妃柳草正携着她的侍女阿鵟闲闲地走来。这柳草是当朝户部尚书宇文济仪的养女，她十三岁时生父为救宇文济仪的长子而死，宇文济仪念其恩情，又想照拂恩人的家眷，这才收她入了宇文氏的宅邸习礼。待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后，便将她嫁与阮君做了侧妃。

如今柳草虽然熟知礼数，却依然带着几分跋扈与不驯的野性，一张美人面上绘着夸张浮华的妆容，颈上明珠璎珞流光溢彩，身上裹着件雪白的柔软狐裘，狐裘之下则是一件合身的莲青色绘蝠纹长衣，袖口用金线坠了数颗明珠，一眼望去，光彩逼人。

柳草见樱荷出来，极为敷衍地对她行了个礼道：“见过王妃。”

吴樱荷瞥她一眼，只一挥手让她起身，随即便向着外面疾步而去。柳草方才来的时候也听闻了阮婫被狗袭击的事情，当下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樱荷的住处之外，抱着点幸灾乐祸的心思想看她焦急的模样，果然没有失望。

王妃说到底不也是商女出身？她嫁入王府这么久，不过生了阮婫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又怀上个儿子，可那儿子一落地就夭折了，究极根本，还不都是因为王妃无福？若是这王妃让她柳草来当，她定能三年便让陈王殿下儿女双全。

柳草看着樱荷的背影，唇角浮着些许凉薄的笑意：“阿鵟，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王府极大，樱荷赶到阮婫所在的侧院时，已是鬓发凌乱，满头虚汗。她远远便望见前方的地上躺着两具狗尸，一群仆人围作一团，而再向前看…地上是点点喷溅状的暗红…是血！

樱荷心中一紧，顿觉双膝发软——她前不久才经历了母子分别的锥心之痛，这唯一的女儿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她踉跄着来到那群仆人周围，探头向人群之中看去。

好在，她的女儿阮婫安然无恙地被平日里看顾她的仆人护在怀里，只是仿佛受了惊吓，一双葡萄似的眼睛里瞪得大大的。樱荷又顺着女儿的目光向一旁看去，只见一名衣衫单薄的女子跪坐在地上，她一手捂着自己衣衫破碎的右小臂，指缝间满是鲜红。

阮婫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到来，瘪着嘴忍着泪从仆人怀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来到樱荷面前张开双臂要她抱。

樱荷直至这时才镇定下来。她蹲下身，一面将阮婫搂进怀里，一面盘问在场的仆人道：“发生了何事？”“回王妃，这两条狗一直在追小郡主，我们没用，一直没追上。”其中一名仆人嗫嚅着道，“小郡主跑到了侧院里，幸亏今日孟侍卫带了这姑娘入府，一见小郡主有难，孟侍卫便上前踹开了其中一条狗，而那姑娘则把郡主护在了怀里，自己却被另一条狗给…”

樱荷还未反应，跪坐在地上的女子却先一步调整了一下姿势，不顾臂上鲜血淋漓，两手撑在地上，改为极为正式的跪姿，垂着眼睛道：“民女廖氏，见过王妃…唔…”

不知是这姿势触动了哪处伤口，那女子低低痛呼了一声，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樱荷见四周的仆人都不敢上前扶她，任她一人跪在地上行礼，连忙道：“够了！你们先把廖姑娘带到杏林馆去好好医治，再来给我回话！”

待到女子被仆人们搀扶着起身时，樱荷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与她遭遇妖物那夜遇到的“崔莺莺”似乎有几分相似，樱荷便又细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这才确定她的确是那夜的“崔莺莺”，那个把阮君唱得神游天外，三魂丢了七魄的伶人！

“母亲，母亲我怕…”

阮婫搂着樱荷的腰，一张小脸埋在她的衣裙里，樱荷把她轻轻拉开，安抚道：“婫儿，你先跟阿鹫姐姐回房，母亲房里有好吃的糕点…啊，对了，之前不让你玩的小陀螺，母亲放在第四格抽屉的最右侧，让阿鹫姐姐拿出来陪你玩…你先回去吧，去吧！”

阮婫明显有些不情愿，她刚刚被恶狗吓得魂飞魄散，只想母亲在她身边陪她。可吴樱荷向来不苟言笑，不喜欢阮婫冲她撒娇，因此阮婫也不敢多言语，忍着哭正欲离开，就又被吴樱荷叫住。

“婫儿，怎么不和母亲告别？”吴樱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宫中时，对太子殿下难道也是这般模样？”

当然不是，伯父从不会像父亲母亲你们一样对我有这么多的要求，伯父从来不要求我行礼，如果我行礼行多了，敬语说多了，他还会不开心呢。

阮婫腹中委屈地控诉着，身体却规规矩矩地转了回去，对着吴樱荷抬起一双手来：“母亲，女儿告退。”

吴樱荷目送着阮婫小小的身影随着阿鹫消失在了道路尽头，这才回过头来，看向自己身后的一众仆人。

待到樱荷盘问结束，命人将两条狗抬出去掩埋，柳草才姗姗来迟。她来时不仅迎头撞见了低声哭泣的阮婫，还撞见了被两名仆人搀扶着朝杏林馆而去，臂上流血不止的廖霜原。

柳草心知有好戏可看，因此便凑到樱荷身边，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道：“王妃，妹妹方才可看见婫儿在哭呢。”

吴樱荷心烦意乱，既思虑该如何应付找上门来的廖霜原，又盘算着该如何对归家的阮君解释今日府中的乱子，现下听柳草一说，心头又添了些对女儿的担忧与愧疚。

她向来不善言辞，也不屑于和柳草逞口舌之快，索性没有回答柳草。柳草讨个没趣，半晌才继续道：“妹妹还看见一个姑娘被人搀扶着，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妹妹你来得正好，”吴樱荷回过头来，面上已是沉静如水的神态，“这里乱成一团，我一时走不开，便拜托你即刻前往杏林馆，去代我查看一下那姑娘的伤势。若是她伤得重了，还请妹妹替她多颂几句经，祈求她平安无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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