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灼流

那姜丝粥本是驱寒的好东西，其中的姜味道足又不过量，白米粒也被煮得粘稠，没有一粒不入口即化。搁在以前，廖霜原在冬天里若能得到这么一碗吃食，必定是要对把它端来的人感激涕零的。

可是一口米粥咽下去，她的脸色蓦地变了。

那粥里带着灼人的温度，释放着滚滚的热量，一入口就让她忍不住想吐出来。但当她对上阿鵟和垂丝那两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廖霜原被吓得硬生生把那口滚烫的粥水吞了下去。

“廖姑娘，这姜丝粥是不是很热？”阿鵟道，“粥啊，就是要喝热的才能暖身子，你快把它都喝下去，我和垂丝好回侧妃那里复命。”

廖霜原不敢多说，只能又舀起一勺姜丝粥，动作僵硬地将勺子含进嘴里。

当白粥顺着喉咙落入胃里时，廖霜原只觉口腔里触碰过它的地方都在发痛，喉咙里似乎有哪处鼓了起来，一股淡淡的血味儿紧接着弥漫。

接下来一连几天，阿鵟和垂丝打着暖身子驱寒的旗号，轮流来给廖霜原送粥。有时是一天两碗，有时是一天三碗，她二人都是盯着廖霜原把一碗粥喝净了才肯走，不给她一丝一毫侥幸逃脱的机会。

廖霜原本就不敢得罪王府里的人，几碗滚烫的粥喝下去后，她的口里起了水泡，喉咙里更是痛得厉害，喝的水若不是冰凉的，一口咽下去后嗓子里就好似有许多把刀子在戳。

她不是没想过向四周的下人求援，但一来她口舌痛得连发声都困难，二来这些下人们都知道柳侧妃的性子，她想整谁便整谁，只要不过分，不闹到陈王和王妃跟前就行。

廖霜原深知自己绝不可就这般下去，她今日喝下去的只是几碗滚烫的粥，便已经短暂地被夺了她人生前十几年里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歌喉。若不知反抗，来日柳草给她喝下的就可能是催命的毒药。

这府里可求援的人不外乎就是陈王和王妃吴樱荷，但陈王日日早出晚归，廖霜原连见他一面都难。吴樱荷则日日在自己房内或看账本，或接见一些朝廷命妇，对于柳草的行为无暇他顾。

眼下，廖霜原若想要改变现状，怕只能去找阮婫了。

这一日黄昏，阮婫读完了吴樱荷规定的她一天要读的书，便提着裙子，在侍女鹏浮的陪同下去园子里摘花。

阮婫早就想摘些花瓣做蔻丹，故而日日温完书后，都要来园子里逛逛。但她毕竟年纪小，一天也走不了太多的路，赏不了几朵花，但阮婫又是个执着的人，每天都来园子里逛，就不信找不到心仪的花。

因着已入深秋，园子里早就没有适合染甲的凤仙花了，阮婫一无所获，只能挑挑拣拣地扯了些菊花花瓣，让鹏浮把它们捧在手里。

那些菊花的颜色不鲜亮，阮婫看着很是烦心，于是便又在园子里走了几圈，结果一眼看见菊花丛中立着一个纤弱的身影。

那女子身形清瘦，裹着一身轻薄的水绿色衣裙，脑后一支缠丝花草簪子挽起蓬松如云的乌发，整个人似一株迎着萧瑟秋风芬芳吐蕊的绿菊，别有一番清丽高雅的风致。

阮婫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方才认出来这是那日为了救她被狗扑倒的女子廖霜原。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提着裙子缓步来到廖霜原身侧，朗声道：“廖姐姐！”

廖霜原闻言回过头来，却并不言语，阮婫仰起头去，见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嘴里似乎含着些什么东西。阮婫年纪虽小，却被吴樱荷教育得十分懂礼教，知进退，见廖霜原不说话，她又上前一步道：“廖姐姐，园子里风大，你想去我母亲那里坐坐吗？母亲今日让阿鹫姐姐去买了她爱吃的青梅饼，廖姐姐，你用过晚膳了吗？”

鹏浮听着自家小主子小大人一样地振振有词，一句话连着一句，不由得哑然失笑，然而还没等她脸上的笑意褪去，鹏浮就突然看见廖霜原面露痛苦之色。

下一刻，廖霜原猛地抬起一双手，想要捂住嘴巴，却还是迟了一步。

一大口鲜血从她口里喷了出来，淋淋洒洒落了阮婫满身满头。

“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故意…”

廖霜原在喷出鲜血之后，还张口道歉，那声音却是嘶哑无比。随着她唇瓣的一张一合，鹏浮看见她口里满是鲜血，一口银牙被生生染成暗红，像是撕咬过生肉，狰狞可怖无比。

阮婫先是被惊得后退几步，鹏浮忙把她揽在怀里。但这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却在稳定了心神过后，迅速镇定了心神，回头对鹏浮道：“快…鹏浮，你快去杏林馆找连郎中，再让阿鹫她们过来…把母亲也喊来！”

…………

“柳草，你这次做得未免太过！”

吴樱荷一掌拍在木椅扶手之上，怒道：“你再怎么看不惯廖氏，她也是府内的下人，况且她并未得罪过你！你让你房内的下人去用东西日日戳她的嘴，把个好好的姑娘戳得满口流血，话都说不出来一句，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柳草跪在地上，辩解道：“姐姐，近来天气寒冷，妹妹只是让下人阿鵟和垂丝去给她送粥，要她们看着廖氏喝完罢了！妹妹没有坏心思啊！那廖氏心思活络，保不齐是她自己戳烂了嘴，反而给妹妹泼脏水！”

说到这里，柳草恨得咬紧了牙：“是了，定然是如此！伶人们干惯了下三滥的行当，最是有心机，妹妹一片好心，她反而这般污蔑我…”

还未待她说完，樱荷已卸了右手上的护甲，一记耳光打在柳草侧脸。

樱荷没有使多大力气，柳草压根没感觉到痛，但脸侧响起的声音还是令她猛地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她已是满眼惊惶，那惊惶中还夹杂了些许因受辱而生的隐而不发的怒气。

“本王妃已说了，廖氏是府内的下人，不是你口里的下三滥伶人！”吴樱荷沉声道，“廖氏前些日子还能唱歌，但在你的下人给她送粥过后，她就连一句戏也唱不了了！住在她附近的下人们都是如此说的，没有半分虚言！你还想说什么，说你的下人擅自行动，见你不喜廖氏，心生不忿，私自处罚？”

“你的下人做下这种事来，不论有无你的示意，你都脱不了干系！”

柳草脸色铁青，她自认为身份高贵，如今却不得不跪在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脚下，被她打了也不敢还嘴。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她早就该想到的，出身下层的人只会共情出身下层的人，吴樱荷之所以如此偏袒廖霜原，还不是因为她们同样出身市井，一样的卑贱！

“回你的房间去，”吴樱荷继续道，一双浑圆的眼睛里涌动着怒气，“王爷那里，本王妃自会解释。你那两个下人必定要受罚，柳草，本王妃再同你说一次——你可以不喜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但你若敢生事，就是要坏了府里的规矩，要同本王妃作对，本王妃绝容不得你如此！”

柳草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她垂着头，生怕被樱荷看到眼底的怨毒与恨意，缓缓退了出去。

待柳草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后，候在一旁的阿鹫才俯身对吴樱荷耳语道：“王妃，那廖氏该如何处置？虽说此事是侧妃有错在先，可她也不像个安分的人啊？她的住处离园子那么远，今日却跑到了园子里，就好像是在特地等郡主经过，好向您告状…”

吴樱荷直了直身子，淡然道：“这廖氏本王妃还没正面接触过，待她能说话了，本王妃便去会会她，看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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