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愁倚阑令

廖霜原被送去杏林馆后，由连翘敷了满口的药，随即便被阿鹫请到了吴樱荷所居的松萝斋的东厢房内。

霜原第一次踏足松萝斋的地界，见庭院中的水池内荷叶挤挤挨挨，院墙周围立着数棵青翠松柏，枝叶交叠之间，昏黄的落日余晖遍地流泻。而进到东厢房里，迎面便是一幅挂在壁上的墨宝，极淡的墨香弥漫在久久无人居住的室内。

霜原又不由得环视四周——窗上挂着莲青卷草纹的窗纱，檀木架子上尽是些色彩秀丽内敛的瓷器，有瓶有盘，姿态各异。睡房门前的地上铺了张墨绿近黑的地毯，其上用各色绿色丝线绣着恣意生长的藤蔓枝丫，一雌一雄两只雀鸟于枝叶之中翻飞，雄鸟尾羽光辉熠熠，似乎是用了什么特殊的丝线制成的。雌鸟周身的羽毛虽不及雄鸟华丽，眼珠却是由宝石镶嵌而成的——那样纯粹而没有杂质的宝石，即便是自小生活在戏院的廖霜原也知道是极佳的上品。

“这卷地毯是王爷与王妃大婚之时皇后娘娘所赠，那两只雀鸟是皇后娘娘亲手所绣。上面的丝线来自南厌国，会在日光和月华的照耀之下闪烁出不同的七色光辉。”

见霜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地毯，阿鹫便冷不丁地出了声：“方才廖姑娘进门时看见的那幅墨宝，是皇上亲笔所书，王妃极为爱惜，担心放在自己房内不慎污损，便将它连同新婚时收到的大半礼物一并存于东厢房内，时时过来把玩查看。”

廖霜原听得嗓子眼发紧，连忙后退了两步，离那地毯远了些，却又不知如何接阿鹫的话，半天才憋出一句：“阿鹫姑娘，敢问那幅墨宝上写的是什么？”

阿鹫闻言先是一怔，她压根没想过廖霜原是不识字的，心底生出些许鄙夷的同时又有几分无奈怜惜，便张口答道：“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廖霜原满心艳羡，在遇到阮君之前，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不会欺凌女人的男人；在进入陈王府之前，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华丽舒适的住宅；而在进入这间房之前，她不知道甚至都没有想过，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与国母，竟也会亲自刺绣，亲笔挥毫泼墨，像民间寻常的父母一般为儿子庆贺新婚。

她是生活在尘泥里的人，蓦地被人从泥土中拽出带至云端，只觉陈王府中呈现给她的一切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侍女来找阿鹫，说是樱荷要她去主厅伺候。阿鹫应了一声，旋即便叮嘱廖霜原先在东厢房内稍候片刻，樱荷随后会叫她去房中问话。

她这一走，霜原就孤零零一人站在房中了。她不敢碰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于是慢慢退到了门口，仰着头去看那幅墨宝。那十个墨字铁画银钩，气力遒劲，足以想象出执笔之人一撇一捺写下它们时的潇洒。

自打那晚被阮君救下，她的世界便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她觉得能吃饱穿暖，能顾好妹妹，不被班主打就是作为一个人最大的福气，在被阮君搭救之后，她觉得如若能嫁给他，便是作为一个女人最大的福气，可到了现在，她发觉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要吃得饱，穿得暖，要能够待自己好的丈夫，要像柳草一样，随手便能拔下一支发簪打赏给旁人，要像居住在陈王府里的每一位贵人一般，将昂贵的绫罗绸缎裹在身上，将珍稀的物件儿摆满房间……

霜原知道在旁人眼里伶人只是取乐的物件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阮君把她当了一个人看，若无阮君，她今日也断然不会生出这等荒谬贪婪的想法——是啊，她也是一个人，凭什么就要一生都磋磨在戏院里？凭什么就要一辈子受人冷眼？她也想要这般好的日子，这般好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直至被阿鹫引到吴樱荷房内跪下，霜原才从万千思绪中抽离出来，她慌忙低下头去，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樱荷裙摆下露出的一双缎面圆头鞋子。

“本王妃向来懒得同人多费口舌，”樱荷的声音冷冷地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廖姑娘，你如实告诉本王妃，柳侧妃的侍女究竟有没有苛待你？你今日去了花园子里，又是不是存心在等婫儿？”

廖霜原把头埋低了，吴樱荷见她一时无话，继续道：“你那日在府前求王爷让你入府的事，本王妃也查过，知晓了你和王爷的侍卫们住得近——你倒真是心细如发，待了不过几天，居然就摸清了王爷何时回来——你倒也确实大胆，竟敢直接去门口跪着！”

樱荷说到这里，霜原已微微抬了头，只是一双眼睛仍向下看着，睫毛覆在乌黑瞳仁之上，掩饰收敛了眼底的情绪：“王妃果真是聪慧之人。”

“不必绕弯子，回答本王妃方才问你的话！”

室内静默了一瞬，霜原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您猜得不错，柳侧妃命她的下人们去折辱民女，一碗一碗滚烫的粥烫得民女满嘴满喉咙水泡，民女知道她不喜民女，若再不反抗，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民女用自己带来的全部首饰贿赂了鹏浮姑娘的相好，民女知道鹏浮姑娘是您房里的人，平素伺候小郡主——那些首饰廉价得很，无非几朵小小珠花——这才得知了这些天鹏浮姑娘会陪着小郡主去园子里摘花，所以民女便一天扎破口里的几个水泡，把自己弄得满口流血，看起来伤势很重，再去园子里候着。”

“民女等了好几天才等来小郡主呢，民女知道小郡主会帮民女的。”

听到这里，阿鹫已是眉头紧蹙，斥道：“你这女人待自己如此狠也就罢了，竟敢算计小郡主？小郡主被你喷了一裙子血，回房时还在问鹏浮你有没有事！”

“民女对不起小郡主，”霜原两只手撑在地上，眼睛自始至终未曾抬起，看起来异常谦卑温顺，“可民女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被柳侧妃欺凌，只能出此下策。否则，民女未必能将此事闹大，也未必能见到王妃。”

室内又静默了一会儿，樱荷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怜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又何苦如此…手臂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口里便又如此出血…”她边说边伸手去捻起了霜原的下巴，端详着她的容貌，“廖姑娘，你同本王妃交个底吧，你若是想不再被柳氏欺负，要么来本王妃房里伺候，待过几年，本王妃便替你寻一门亲事。要么…”

说到这里，樱荷的另一只手已覆上自己的小腹，这里曾孕育过两个生命，也曾被生生撑开，撕裂，流血。

这种痛楚，吴樱荷实在不想再经历了，哪怕她爱着阮君，也清楚地知道阮君爱着她。

“要么…本王妃还想要更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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