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璧州妖

“听说你最近纳了个伶人出身的妾室，她会弹什么乐器么？”

阮萧衍一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银叉，他一边问话，一边将银叉探到面前的青瓷葵口盘中去，叉起一块红紫色的梅子干。

“殿下，她不会弹乐器，只会唱曲儿。”阮君坐在他对面，听他发问，立时便答了，“即便她会弹，民间的乐曲也终归不能和宫廷雅乐相比。”

“倒也不必这么说，”阮萧衍摇了摇头，“民间的曲子有其独到魅力，种类也繁多，宫里的曲子好听是好听，可是演奏起来有太多规矩，太多拘束，听多了难免会觉得它们大同小异，有些没趣儿了。”

阮萧衍向来喜爱音律，每次叫阮君来太子府说话用膳，总要把话题往音律上引，但阮君对音律素来不大喜爱，大部分时间只能听着阮萧衍一个人自说自话。

见阮君久久不语，阮萧衍自顾自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改换了话题：“阮君，我同你说，我宫里的那三位，性子都很古怪，没有一个能同我一起弹琴吹笛的。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问问你那位新纳的小妾认不认识民间的乐师，给我引荐一下…”

阮君错愕道：“殿下，臣听闻先前您和太子嫔赵氏交好，她还特地寻了师旷的乐谱献给您。您这么快就厌烦了？”

“我此前就和赵姑娘说了很多次，嫁给我做侧妃，是委屈了她！”阮萧衍拨动着自己指上的白玉扳指，为自己辩白道，“我不想让她做我的侧妃！赵姑娘性子是很豪爽直率，但我觉得她和我不合适啊！我想要的是陪我一起弹琴击缶，精通乐理的女子，不是赵姑娘这样的女子啊！我暗示过她许多次了，也托人说了好几个世家公子给她，可她像察觉不到我的意思一样！”

早知这样，你当初又为何要收人家送给你的乐谱。

阮君在心里默默驳了一句，口里却道：“那黎良娣和邹昭训…”

谈到这个，阮萧衍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怪：“黎良娣这女人也同旁的女人不一样。听说她很少做女红，也不喜欢调香插花，进了我府里就先去找马夫，说是看中了马厩里的一匹黑马，说是和在母家时她最喜欢的马儿长得很像。而且我同她说话，她向来挂着一副不情不愿的笑。”

“邹昭训么…邹昭训胆子太小了，我和她说话时，她会不停眨眼睛，像是要哭。我自觉没说错话，可还是赶紧把笛子抓过来吹了一曲哄她，吹的曲子很欢快，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不停眨眼睛要哭，一直笑不出来，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叫太子嫔去陪她。”

说到这里，阮萧衍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希望那和亲而来的羽落国公主是个可心之人！”

阮君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有点想笑，却还是压着嘴角附和道：“殿下，和亲公主是羽落国的贵女，想必定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音律女红无不娴熟的，您不必过多担心。待日后您登了基，这普天之下喜爱音乐的人自然而然会慕名而来，聚集在您的身边的。”

阮萧衍将梅干放进口里尝了尝，点头道：“但愿如此…不说这些了。阮君，你听说了吗？最近璧州那边，似乎也出现了妖物…”

阮君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其实他昨日便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璧州的几名打更人目睹了几只妖物在路边的民居屋顶上奔逃，据说他们也同样嗅到了腥臭的气味。那出现在璧州的妖物，和先前出现在都城的妖物大概是同一种。

只是在太子面前，他只需要扮演一个亟需解惑的臣子，臣子怎么能比自己的主子知晓更多的事情呢？

见阮君不知此事，阮萧衍便把璧州妖物一事同他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他有些紧张地道：“怎么会这样？那日你我去找天师，她明明说天象并无异动，可是怎么会又有妖物出现…难道是璧州附近的水源出了问题，才滋养出这等妖异来？”

“殿下，璧州处于泠河中游，城中百姓吃水，大都依靠泠河。”阮君安抚道，“泠河上游的城镇和下游的城镇都并未报告发现妖物，问题绝不会出在水源上。您还记得吗？天师告知您和我，妖物出现，不是因为天，现在看来，也不是因为地，那么，只可能是因为人了。”

阮萧衍略一思忖：“你的意思是有人策划了这一切？”

阮君微微点头，阮萧衍忆起那日天师蔑娘子虚弱却严肃的神态，又想起她那句“远道而来的公主不会带来灾厄不祥”，登时醍醐灌顶。

自古以来，若有灾厄降世，妖人出山，天象必有异动，世间必有妖物现身。菱风国近来的大事唯有一件——远道而来的羽落国公主孔玉琬，即将抵达国都。

那制造“妖物”的人，是想以此让菱风国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布衣，都认为孔玉琬是带来祸患的不祥之人！

想通了这一点后，阮萧衍只觉齿冷：“原来如此…可菱风与羽落通婚联姻已有数百年，和亲一事也是父皇一手促成的！这些贼人怎么敢如此污蔑羽落公主，如此轻视传统与父皇的决策！”

“殿下，臣要说句不该说的话。臣的母亲出身单氏，单氏，元氏，应氏，宇文氏皆是扶持了父皇的显赫家族，可也正因如此，这些家族内部总有些人居功自傲，甚至妄图插手父皇的决定。”阮君的眼睛深得像是一口深山碧潭，其下翻涌着隐秘而汹涌的波浪，“这些话本不该臣说，可臣不想看着无辜的公主被污蔑，更不想看您忧心…璧州，是周氏一族盘踞的地方，而周氏同元氏通婚已有三代，礼部侍郎元问益，国子监祭酒元途，他们的母亲皆出身于璧州周氏。”

阮君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阮萧衍就算是傻子也该懂了。如此看来，那妖物之所以能够在都城和璧州现身，八九不离十，就是周氏一族与元氏一族的手笔！

念及此，阮萧衍毅然道：“明日我便去向父皇陈情，请他允许我前往璧州，查清妖物之事！”

阮君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忙劝阻道：“殿下三思，璧州离国都虽不远，可乘马车过去也要至少七日。何况和亲公主即将抵达国都，您还是在城内等候为宜。”

“我是那公主日后的夫君，不能看她被如此污蔑，”阮萧衍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我也是父皇的儿子，须得维护父皇的权威。我这一年里都在府中待着，也没替父皇办成什么事，眼下妖物现世，我身为太子，理应查清此事，为父皇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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