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摸鱼儿

项抱与苍宁携着一众下人来到泠河之畔，抬手便叫了艘小船。那撑船的渔人认识项抱，知道她是周家的媳妇，故而即便不想让她们乘船打扰自己捕鱼，也不敢得罪。

渔人撑着蒿来到二人面前，待近了他才发觉项抱身边立着的年轻女子打扮得竟比项抱还华丽，不由得暗自咋舌——这群贵人们一旦来了兴致去泠河上玩，他们这群底下的人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接待，毕竟这群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渔人正在暗自腹诽，却骤然听得项抱身侧的女子悠悠开口道：“船家，辛苦你撑船带我们在泠河上转一圈了，这东西你就收着吧，权当是报酬。”

话音未落，两粒金瓜子已被那女人的侍从捧到了渔人的眼皮子底下。

渔人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定了定神，仔仔细细地瞧着侍女手中之物——确实是两粒黄金制成的瓜子！虽然金瓜子不算大，比侍女的小指末端指节还要小两圈，可这东西对于一辈子靠水吃水的老百姓来说，却是极为昂贵珍稀，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这是您赏小的的？哎哟，哎哟…”

渔人被心头的狂喜冲得诚惶诚恐，一时之间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两只手哆嗦着去接，看得苍宁的侍女直皱眉，把金瓜子往他手里一丢便回了苍宁身边。

“当然，你若撑船撑得稳，我还赏你呢。”苍宁提着裙子上了船，回眸去看仍立在岸上的项抱，“姐姐，你怎么还不上来？”

项抱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她自从嫁入周家以来，和周抛时时乘渔人的船去泠河之上查看茭白的生长收获情况，但鲜有这般大方打赏船家的时候，甚至还有几次，项抱回了家才反应过来方才没有给船家乘船的银钱。但周家毕竟是璧州当地的望族，又怎么会在乎这一点银钱，在乎几声底层百姓的抱怨，于是很快项抱心中的愧疚便烟消云散，将这些事统统抛之脑后。

黎苍宁却像是察觉不到项抱的窘迫——也许她察觉到了，只是不在乎罢了，又出言催促道：“姐姐，你快上来啊？你不是答应了同妹妹一起去河上玩的吗？”

项抱咬牙道：“这就来。”

船只很小，只能坐二人，渔人立在船头撑蒿，苍宁与项抱一人坐船头，一人坐船尾。小船缓缓驶离岸边，已至深秋，两岸的树木大都变为橙红色调，几只白鹭掠过茫茫水面，远处更有三五小船于河中盘旋，船头立着捕鱼的鸬鹚，时时啼鸣。

苍宁倚在船边，似是已沉浸在了这璧州的秋色里，项抱勉强笑道：“良娣真是出手阔绰。”

苍宁回道：“我黎氏一族早年间便跟随菱风国历代帝王作战，被君主赐下过无数奇珍异宝，这两粒金瓜子又算得了什么呢？若谁能哄我开心，别说是金瓜子，就算是金元宝，我也给得起。”

小船离岸并不太远，加上苍宁声音又没有刻意压低，二人的对话顺着河上清风便传入了候在岸上的下人们耳中。

项抱浑然不觉，满脸尴尬，她觉得这黎良娣是被太子娇纵坏了，张狂得很，一时之间也不敢多说，只能赔笑道：“良娣说得是，黎氏一族的赫赫战功，菱风国上下都有目共睹。想必您那远在国都的父兄，更是声名在外的千里挑一的好男儿。”

黎苍宁听出项抱话里带刺，黎氏一族近年来族中男儿大多庸碌无为，何谈千里挑一，她方才刻意表现，惹得项抱不快想必也是情理之中，可她不愿咽下这口气，当即笑意更盛：“是呀，我的父兄确实精于骑射，虽是武将发家，可黎氏一族到底也比这些水边讨生活的人们更懂些礼数，更懂得怎么与人相处，姐姐你说是不是？”

项抱是璧州渔家女儿出身，当年因着周抛的发妻婚后不久骤然离世，加之项抱其人容貌秀丽，心思活络，这才被周抛迎入府内做了续弦。这在璧州是无人不晓之事，此刻被苍宁拿来讥讽，几乎要使项抱脸上僵硬的笑容趋近于破裂。

小船在泠河上绕了几圈，而项抱与苍宁再无话。

待到船只靠岸之时，项抱先起身上岸，苍宁立在船头，方才抬脚欲往岸上走，手里捏着的一块素色帕子便被清风吹去，落在离岸不远的水中。河岸附近多生水草，帕子一端垂在水里，另一端却被挂在水草上，将落未落，苍宁心疼手帕，下意识地看向项抱身后的一众周府下人寻求帮助。

那群下人中很快闪出个纤细灵巧的身影——是个身着黄绿相间衣裙的少女，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水边，也不顾深秋河水浸湿了鞋袜，将湿淋淋的手帕从水草上摘下，捧到苍宁跟前。

苍宁垂头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你倒是勤快，本良娣喜欢。这帕子湿了，你便替本良娣洗了，晚膳之后送回到本良娣房里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侍女低着头，声音却脆生生的，不卑不亢：“回黎良娣，奴婢名为细儿，奴婢定将这帕子仔仔细细洗干净了送回您房里去。”

傍晚时分，黎苍宁与阮萧衍在房中用膳。今日的晚膳是周雕派人做的，不仅有昨日吃过的白灼虾，还有一道茭白肉片汤，阮萧衍很喜欢那汤的味道，盛了两碗，都喝尽了。

“殿下，妾身今日约了项氏出去，特地寻了她身边一个心思活络又贪财的婢子，让她到房中，届时便可细细问询了。”苍宁拭了拭唇角，“只是妾身既然也加入了查案，也该知道案子的一些细枝末节吧？您可否告知妾身，昨夜商徵二人取回来的证物究竟是什么？”

阮萧衍笑道：“那个证物特别常见，你刚刚还吃了呢。”

他伸出竹节筷，隔空点着那道茭白肉片汤：“就是盐。我想着如今已至深秋，河里的鱼虾日益稀少，出现的妖物身上又带着特别难闻的腐烂腥气，隔得很远都可以闻见，想必不是一条两条鱼腐烂造成的，而是至少一斤以上的鱼虾腐烂造成的。可璧州的百姓大都以捕鱼为生，省吃俭用，不会这般浪费。”

“如若背后作乱的人是用腐烂的鱼虾给妖物身上增添气味，现在天气凉了，鱼虾要隔许久才能飘出臭味，而且腐烂的过程中逐渐浓郁的味道还易被人发觉，如何才能做到仅在那夜散发出那般难闻的味道还在此前不被旁人发觉？商徵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倒是解了惑。”

阮萧衍继续道：“如果用白盐混合已经腐烂的鱼虾，一并封在坛子里，鱼虾散发出的味道会比其本身腐烂后的气味更加臭不可闻。至于这坛子在何处存放还能不叫人发觉，想必便是富贵人家家中大都有的菜窖了。”

苍宁的唇角凝着一点笑意：“平民百姓一年到头连盐都吃不起一口，又怎会用白盐和臭鱼烂虾做下这种事来，如此看来，此事十有八九便是周家所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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