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暗通款曲

细儿离开阮萧衍和黎苍宁的住处时，原本白皙的一张巴掌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她右手紧紧攥着左边的衣袖，显然是袖中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依细儿交代，她前些天确实撞见了周抛房中的仆人鬼鬼祟祟地抱着几个坛子往后院去了，她还依稀闻到了些许鱼的腥味儿。但周府中的菜窖足有大大小小五口，细儿所见有限，因此也不能知道那些坛子具体被存放在何处。

随即阮萧衍又遣人在府中稍稍打探了一番，方才得知平日里周家吃的不那么应季的蔬菜主要存放在后院靠东与靠南的两口菜窖里，这几天二人在周家用过数次膳，其中的蔬菜并无什么异味，因此坛子大概不会被贮存在靠东与靠南的这两口菜窖里。

如此一来，可能存放呈了臭鱼烂虾的坛子的菜窖，就剩下了靠西，靠北，以及备用的三口窖中。

“妖物”身上的气味来源弄清楚了，现下还需弄清它的肢体是如何拼凑起来的，璧州出现的妖物行动不算敏捷，出现在都城城门处的妖物却是格外灵巧。

“商徵与宫角在妖物现身的房顶上，并没有发现属于人的脚印。”阮萧衍沉吟道，“反而发现了几个连续的圆形坑洞，那妖物像是由某种跳着走的假人伪装而成，而非活人假扮。”

“商徵说，如此一来，这妖物的本体应是某种精密度较高的人形机关，通体蒙上黑布，再将腐烂后又混了白盐的鱼虾带在身上以制造气味。”

黎苍宁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鬓边一支流苏步摇垂在她的侧脸：“殿下，妾身愚钝，周家虽盘踞璧州多年，但妾身并未听闻璧州有什么能人异士能够制作这种机关。莫说是璧州，就算是能人巧匠聚集的宫中，也没有人能做出一个如此灵活的假人。”

阮萧衍道：“你说得有理，但璧州的妖物行动明显不如都城的妖物灵活，也许那制作机关的人并不在璧州，而是藏身于都城。大隐隐于市啊…很多人一旦进了宫，就会被规矩束住手脚，为求一时安稳循规蹈矩，难有增益。我确实不了解机关，可我懂音律，说实话，宫廷中的音乐，听来就是不如民间风格多变。”

黎苍宁听出来了阮萧衍话中的意思：“您是说，如若那妖物当真由机关假人制成，那能够做这机关的人，并非是宫中的机关师，而是藏身于市井？”

阮萧衍点点头：“说来，许多懂得机关术的人，大都散落在菱风国各地，朝廷所能招募到的，不过是十中其一。”

多年以前，墨子的再传弟子索卢参周游各国，足迹曾到过菱风羽落。他在两国内招收了大量弟子，传授机关术，弟子遍布天下。

索卢参的一众弟子再将机关术向下传承，一代代弟子中，有人以机关术满足私欲，创立名动天下的门派，害人性命，譬如天机门的掌门；有人怀璧自珍，虽学了一身本领却不敢向外传授，归隐于山林；而更多的人在习得机关术后照常生活，亦将机关术传给了下一代，民间的机关术自此各自发展，各自成派。

周家算是菱风国的望族，若要以钱财珍宝收买菱风国民间擅长机关术之人，制作出这样的机关，也不无可能。

阮萧衍在晚膳过后便亲自给身处都城的阮君去信，拜托他在民间寻找通晓机关术的人，但同时阮萧衍也明白菱风国都人来人往，行商走卒络绎不绝，若要找到通晓机关术且与周家来往过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特地在信末批注如若不成便不成，不必勉强。

现在，阮萧衍需要查清究竟是哪口菜窖存放了那些坛子，“妖物”身上的气味腥臭无比，经久不散，想必贮存过坛子的菜窖中还残留有些许气味。此外，他还叮嘱苍宁再去拿财物收买周府中的下人，探听周府中人是否同府外的可疑之人接触过。

接下来一连几日，商徵等人都在深夜去周府那三口菜窖处探查，备用菜窖与靠西的两口菜窖都被他们暗中开启过，其中并无鱼腥味。唯有靠北的菜窖入口处被一口水缸压住，若要强行移动，会在夜间发出动静引人瞩目不说，即便是当夜不被人察觉，待天亮了后移动留下的痕迹也会令人起疑。

阮萧衍听了几人的回禀，终究有些沉不住气：“明日本宫便向周雕辞行，你们夜间再回来强行开启那处菜窖！只要拿到了证据就好，不必顾虑其他！”

然而在他做下这决定的两个时辰之后，周抛就派人来请阮萧衍去前厅，说是假扮妖物的人找到了，请太子殿下同去听审问。

“哪里找来的替罪羊！”阮萧衍与黎苍宁耳语道，“你且在这里坐着，等本宫回来，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阮萧衍在商徵等人的陪伴下来到前厅，见周府前厅正中跪着个人——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袍，腰间垂着块成色不算好的玉佩，脚上一双海水纹靴子，打眼一看他的背影便知不是普通百姓。

周雕正襟危坐，见阮萧衍进来便要起身迎接，被阮萧衍打了个手势阻止。

阮萧衍缓步来到上座，自顾自坐下，当看清那跪在正中的人的面容时，他隐隐觉得这人的眉目同自己曾见过的某个人长得有些像，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周雕看着阮萧衍的面色，竟是不动声色地笑了，他转向周抛道：“抛儿，给殿下说说此人姓甚名谁，又为何做下这种事来。”

“是，父亲。”周抛恭恭敬敬地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不算恭敬，“殿下，您看此人是不是有些眼熟？璧州是一块富饶之地，自古以来世家贵族在此处修建了数不胜数的避暑纳凉的园子，长住于此的却只有我周氏一家。此人便是诞生在此的世家贵族的后裔…”

说到这里，周抛的声音高了起来：“殿下，璧州有一处清水园，隶属于单氏！当年单氏家主来璧州纳凉，在此地同璧州渔家女儿生下了此人，却又不愿带此人回到单氏的本家，便将他和他的母亲留在清水园中。谁知这单氏的庶子竟如此不知进退，今日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此人您想必不认识，但此人的嫡出兄长，您必定认得。”

此刻，阮萧衍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去看那跪着的人，一个熟悉的名字终于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此人的嫡出兄长，便是陈王殿下昔时的伴读——单庭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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