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天机深

“王爷，单庭依那畜生污蔑我！我久居于都城，怎么能把手伸到璧州去呢！而且我与那羽落国的公主素不相识，何来要抹黑她的名声之说！我两个亲妹妹早已婚配，至于堂妹表妹，王爷你是知道的，我鲜少和她们来往，哪里用得着为了让她们嫁入东宫制造妖物污蔑公主！”

单庭保几乎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候在了陈王府门前，他不像往日那般穿着贵气，而是换了身几乎没有一丁点花纹的素朴打扮，就连竖在脑顶的发冠也透着一股朴实廉价的意味。一等到阮君的马车驶出来，单庭保便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对着车窗喊冤。

“王爷！璧州的消息传回来了，太子殿下被那畜生蒙蔽，说要派人来查我！求王爷出手相助啊！”单庭保两手扒着马车的窗棂，马车驶得并不怎么快，他便紧紧跟在马车的一侧，“王爷，我和您从小一起长大…我是文不成武不就，可是我长这么大没动过一丁点坏心思…我不可能为了自己家的女眷就去抹黑羽落的贵女，也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搅得璧州城内人心惶惶…我既无这般阴毒的心思，也无谋划这一切的能力啊！”

单庭保声嘶力竭，字字泣血，马车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须臾之间便破碎在熹微的晨光里。下一刻，一只修长的手拨开窗上的浅色帘子，车内的熏香漾出些许，单庭保认出那只手拇指上佩戴着的白玉海水纹扳指——那是两月之前他赠予阮君的礼物。

单庭保见马车慢悠悠停下，心知阮君应是听进去了他的话，慌忙松开捏在窗棂上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

“你着急什么？”阮君的脸出现在窗子之后，他口气十分平淡，与单庭保的张皇失措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璧州的事你不甚清楚，便不要因之着急。殿下前几日才给我送了书信，说他怀疑周家，还说那妖物应当是某种可以自行活动的机关假人，让我在民间寻找通晓机关术之人。殿下新送来的那封信里也说了，单庭依确实是个变数，加上周家人做事滴水不漏，除了几口满是臭鱼的坛子，殿下再没发现旁的东西，没办法确定妖物和周家有关。”

阮君遥遥指了指前方一望无际的街道：“既然单庭依一口咬死了你，殿下一时也查不出什么，为了以示断案的公正，便只能先着手查你。不过你倒也不用担心，殿下已在信中说了，他不日便会带着单庭依和周家人回来，同你对峙。至于通晓机关术之人么，我已经寻到了，立时便要去见。你放心，你若真是清白的，谁人也不能把脏水泼到你身上。”

单庭保听得热泪盈眶，唯有听到要与单庭依对峙时，一双眼睛里恨得几乎要喷出火焰来：“单庭依这个畜生…当年他和他娘被父亲弃在璧州，我把他当兄弟手足，还劝说过父亲将他接回来，谁知这小子竟红口白牙地栽赃我…王爷，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他只要敢来，我定然骂这畜生个狗血淋头！”

阮君轻轻点头，冲他挥手道：“你回去吧。”

马车一路驶离喧嚣的街市，七扭八拐，停在一处低调古朴的大宅院之前。这宅院并未悬挂匾额，门口也并无一名守卫。但一对青铜门钹上并无一丝铜锈，大门上方的花板雀替乍一看皆是暗沉的黑色，但细细看过之后，方能发觉那一片深深的黑色其实由数种极深的蓝，棕，绿，红，构成，正如这大宅一般，表面上低调至极，实则透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奢华贵气。

阮君步入院中，正冲着大门的院子里已立了一人，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而在这院子的两侧，在树下的石桌旁，在栽种着荻花的水塘边，在通向另一处院落的侧门前，各立着几名神色装束各异的人。

那立在院中的人妆容精致却面无表情，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没有聚焦，只是直勾勾看着前方。他满头青丝并未像寻常男子那般竖起，而是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脑后，一道乌黑的瀑布毫无阻碍地流泻而下，垂在他的腰际。那人身着素净的霜色宽袖长衣，袖口衣摆处以银丝线密密地绣着的图样花纹，却早已不是近些年来都城中风靡的图案了。

“陈王殿下来了，”那人僵硬地开口说话，嘴里吐出的是恭敬的话，但语气却硬邦邦的，听不出一丁点恭敬的意味，甚至连语气都听不出来，“恭迎陈王殿下，小人等您很久了。”

那三个在院子两侧百无聊赖地等待着的人在阮君刚刚进来时便已注意到了他，此刻已跪在一旁恭迎，其中有人连头都不敢抬起。唯有立在院中的这人——也是这方宅子的主人，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院落正中，仿佛一尊即将彻底凝固的泥塑。

阮君的侍卫见他如此，便准备出言提醒，却被阮君以眼神阻止。

阮君环视了一下院落里的其他人，蹙眉道：“蚀魁先生，这便是你在都城中所能找到的，所有的民间机关师？这人也实在太少了吧。”

“殿下，这是所有能找到的机关师，都到齐了。”那人僵硬地转动着脖颈，无神的眼睛一一扫过院落中的人，“殿下，小人尽力了，小人会帮您找到拿机关术制造妖物的人，但您也要信守承诺，把您许诺的东西给小人。”

那人抬起手，宽大的袖子滑落，终于露出了他的手指——那是五根被漆成皮肉颜色，被拼接在一起构成不同指节的光滑的木头。

蚀魁的喉咙里，发出机械的，并无一丝感情的声音，他一一为阮君介绍着这些机关师。

“这位是谷浅姑娘，她是天机门初代掌门的舅哥的后人，家中贮存机关术相关书籍百卷，大都是当年的古籍。”

“这位是梁加辞仁前辈，他的先祖曾跟随索卢参学习机关术，一直传到了梁加前辈这一代。为了将机关术精进，梁加前辈曾远赴大漠，一年前方才归乡。”

“这位是公羊角先生，他曾跟随行走江湖的神秘机关师学习机关术，公羊角先生天赋异禀，经十年学习便已可以制造出上千种不同机关，令人佩服。”

一一介绍完三人之后，蚀魁转向阮君，阮君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那眼眶里镶嵌着的不是寻常人的眼珠，而只是两枚浑圆幽深的黑曜石。四周的眼白也并非寻常人的眼白，而是在眼窝凹陷之处以洁白的颜料绘成的，定眼一看，足以以假乱真。

“小人名为蚀魁，是天机门第三任掌门之妹岑氏耗尽毕生心血所制的机关人。天机门利用机关术行恶，终招致反噬，不容于江湖。岑氏伏诛之前，斩杀亲近弟子数十，以鲜血邪术催动小人身上的机关，令小人不老不死，苟活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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