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帽形兽

“谷浅姑娘家道中落，家中无米下锅，又有刚刚生产的嫂子需要进补，因而赴了小人的约。小人说了，只要她肯配合殿下的调查，便有银钱可拿。”蚀魁的头颅转向谷浅，后者一身干练的淡蓝色短打，脚上一双黑布鞋，乌发在脑后挽成个浑圆发髻，并无任何发饰。听了蚀魁这毫无掩饰的一番话后，她一张鹅蛋脸上登时腾起了红云。

“梁加辞仁前辈的父亲与小人有交情，小人身上的机关里，还有当年前辈的父亲寻来的承情丝连接。前辈是看在这份交情上才赴约的。”蚀魁的目光落在那名为梁加辞仁的老者身上，那老者身着褐色长衣，头戴一顶看起来并不怎么干净的兔皮帽子，背后挂着个同为深褐色的木质箱子，其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整个人似一只巨大的，直立起来的人形乌龟。

“公羊角先生此前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并不知道小人和谷浅姑娘，梁前辈的存在。此次小人将消息放出去，说自己要寻找机关师后，先生为了同我们交流机关术，精进自身，于是赴约。”蚀魁看向最后一名机关师——公羊角。他是个面色有些阴郁的寡言男子，生着一圈络腮胡，一双浓眉镶嵌在深色的面皮上，并不算大的两只眼睛悄悄瞥了阮君一下，又很快看向了地面。

“诸位今日能赴约，本王感激不尽。”阮君冲着那三人微微颔首，“诸位想必也知道，近日都城和璧州都出现了妖物，经太子殿下调查过后，基本可以确定妖物是由机关假人扮成的。如此精密的机关假人，必定出自技艺精湛的机关师之手，于是本王便劳烦蚀魁先生寻来各位，请诸位协助本王查出那制造妖物祸乱人心之人，还旁的机关师一个清白。”

梁加辞仁缓缓开口：“既然陈王殿下开口，老身必当全力相助。只是那妖物可有什么醒目的外形特征？”

阮君身后的侍卫朗声回答道：“老先生，那妖物状似斗笠，周身有鱼虾腐烂的臭味，行动极为迅速，可在极短的距离内消失得无影无踪。据太子殿下说，妖物行动时留下的痕迹是几个连续的圆形坑洞，应当是跳着走的。”

梁加辞仁抚掌笑道：“状似斗笠，行动迅速，弹跳行动，这听起来倒像是我们所谓的帽形兽。”

一旁的公羊角闻言，眼睛一亮，他目光如炬，梁加辞仁话音刚落，公羊角便立时接上了话头：“帽形兽这东西身形宽大，它可供弹跳发力的‘腿’在落地时便伸出来，支撑整个机关向上弹跳，而弹起时‘腿’便又缩回去，藏在宽大的斗笠形身体之中。因机关的伸缩速度极快，遥遥看去，帽形兽就像是凌空漂浮的一顶斗笠一般。”

梁加辞仁再回头看向公羊角时，眼里已带了隐隐的赞许。但阮君毕竟还在面前站着，他不能抛下这身份尊贵的王爷转而去和旁人交谈，于是梁加辞仁拱手对阮君道：“王爷，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帽形兽便是这样一种机关。”

阮君对机关一窍不通，问道：“那依老先生之见，什么样的机关师能做出这种机关呢？”

梁加辞仁知道自己也在被怀疑的机关师之列，却浑不在意地仰起头回答道：“殿下，帽形兽是一种难度稍高的机关，但并非是像机关人一般繁复到需要耗费数十年方能制成的机关，一般来说，中上等的机关师便能制作。老身自己会做，并不熟悉这位姑娘和这位兄弟情况如何，但老身清楚，蚀魁先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蚀魁听到自己的名字，阮君见他的脸上似乎是浮现出来了一点点清浅的笑意，一点点如积雪上的浮灰一般的笑意。这其实是很诡异的一件事，蚀魁是一个机关假人，没有血肉皮肤，那蒙在木头骨架上的皮肤大概都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遑论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不过是材料的扯动，是机关的又一次运作。

“殿下，小人不会制作机关。小人在很久以前也曾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过好奇，但实在不敢拆解其中机关探索，因而对机关术只是略知一二罢了。”蚀魁说。

阮君点头，他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悠悠开口问道：“那么，敢问公羊先生，谷浅姑娘，你二人可会制作老先生口中的那种机关？”

公羊角不假思索地点头，这坦率的态度倒是让阮君顿觉意外。而谷浅则低着头，有些不安地回答道：“殿下，我不会…”

阮君，梁加辞仁，公羊角登时一齐看向谷浅——这个身材中等，个子不高，打扮素朴的年轻女子。谷浅只觉脸上发烧，阮君的目光带着探究，像是一根抵在她喉上的圆滑木棍，虽不至于让她受伤，却还是令她感觉非常不安。梁加辞仁的目光带着疑惑，像是一道萦绕着她试图钻进她身体里把她看个清楚的烟，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公羊角的目光里带着鄙夷，像是一把灼热的火，无时不刻地焚烧着她的自尊——作为从大名鼎鼎的天机门里走出来的机关师的后代，她怎么会连这种机关都不会？“殿下，几位前辈，我平日里只是守着家中的那些书卷过活…”谷浅局促地说，“我的资质实在是太差了，那些书我试着翻过，但很难读懂，即便读懂了，做出来的机关也不能正常运转。我赴蚀魁先生的约，也是想着我家中有许多相关的古籍，若不把它们利用起来，它们也和废纸无异…我这才过来…”

“各人天资不同，姑娘，你不必因此难过。”梁加辞仁的眼神柔和下来，口气也放缓了，“我曾有一名弟子，前半辈子都靠种地为生，后来他失了独女，投到我门下，几年之内学有所成，进步神速。但我也有钻研机关术将近二十年未得进益的弟子，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无需因之烦恼。”

谷浅感激地看着梁加辞仁，蚀魁则说：“诸位在院中站了这般久，不如先进屋坐下喝杯茶吧，也更方便殿下问话。殿下意下如何？”

见阮君点了头，蚀魁便抬起两手，让到一旁，示意众人随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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