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机关长蛇

与陈王府比起来，蚀魁的宅子并不算大，即便是待客的正厅里也并未摆放什么过于雍容华贵的陈设。这宅子里的奢华贵气是向内收的，故而并不容易叫人发觉，阮君方才踏入正厅，一眼便落在桌上的那套茶具上——那茶具上绘制的花鸟人物分明是出自名家之手。

梁加辞仁则看向了陈列在正厅里的一对青釉抱月瓶，他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蚀魁先生，这种形制的瓷器在我菱风国可并不多见，据老身所知，它大概只在南雁国的几个边陲小城内有所产出。先生也曾去过南雁国么？”

蚀魁冲梁加辞仁呆板地笑着：“前辈说错了，我同一位行走天下，周游列国的古董商人有些交情，这对瓶子就是她带给我的。我不似常人，没有健全有力的双足，无法去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这大宅内的天下至宝，大都经由她手。”

蚀魁替几人一一斟了茶水，阮君示意各位不必因几人的身份之差而拘谨，落座便是。随即，他便开门见山地道：“敢问诸位，璧州与内出现妖物时，诸位身在何处？”

公羊角为人坦率，又或许他不愿被当作嫌疑人对待，因而第一个出声回答：“我身处家乡的书塾之中，教村子里的孩童学机关术。书塾里的每一个先生都可为我作证，村子里的妇人有的在午间给孩子送饭，也可为我作证。”

“公羊先生如此诚实，本王自然不该怀疑你。”阮君捧起茶盏，绿莹莹的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沉浮，一股白气蒸腾而出，横亘在阮君的眼前，“只是事关旁人清白和公主名声，本王不得不谨慎。敢问公羊先生的家乡是何处？若先生不介意，本王便立时派人过去，细细查证。”

公羊角嗤笑一声，报出一个村庄的名字，交代了大概路线后，朗声道：“尽管去查！”

阮君在方才蚀魁的介绍中已大致摸清了公羊角的性子，这是个只关心机关术的人，对人际交往不愿注入太多精力，自然，对于礼节应该也不会怎么在乎。阮君并不在意这人的态度，有个性的君子总比伪善的小人要好相处得多，于是他将茶盏捧得更高了些道：“谢先生。”

跟阮君同来的侍卫足有六名，其中二人得了核实公羊角所言的命令，便一同离去了。

“谷浅姑娘，冒犯了。若姑娘不介意，还请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谷浅坐得离众人最远，两手捧着茶盏静静啜饮，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像是受惊了一般狠狠颤抖了一下。蚀魁替众人斟了茶水后便立在一侧，此刻他望着她，脸上又扯出一个似人非人的笑容来：“姑娘，王爷同你说话，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莫不是心中有鬼？”

“我没有！”谷浅辩解，“我是未婚的女儿家，本想着拿钱进补嫂子才来这里！谁知却要和这么多的男人共处一室，若是叫旁人知道了，我的名声该如何…若是你们当中有心怀不轨的，我…蚀魁先生，我在这里待着很不舒服，请你让我先出屋透透气！若是要查问我，请在院子里进行吧！”

蚀魁是机关假人，对于人的一切感情都知之甚少，因而完全无法理解谷浅的忧虑，在原地呆立着等阮君发话。阮君连忙点头起身，拱手道歉：“抱歉，谷浅姑娘，是本王考虑不周，请姑娘自便。”

谷浅起身去了院中，阮君转而查问梁加辞仁。

“这事发生时，老身在家中的密室研制新的机关，虽没有旁人亲眼所见，可以作证，但老身的家处于闹市之中。四下里的人来来往往，都看到老身的家房门紧闭，周围的人家也可作证，请殿下前去查证吧。”

“谢老先生。”阮君道谢过后，又令两名侍卫离去，按梁加辞仁交代的地址前去寻他的家。

此刻，只剩下谷浅一人没有查问了。

“蚀魁先生，你府中难道就没有侍女么？”阮君遥遥望向院中的谷浅，那少女正立在院中的树下，焦躁不安地徘徊着。“她所言不无道理，我们这么多男人，的确不应当和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待在一起。”

屋外吹来的风拂过蚀魁的长发，他的眼珠转动着，那两枚浑圆的黑曜石从极深极深的黑色里泛出一点点天光的倒影。他说：“殿下，府里没有侍女，但小人方才说的那位朋友却是女子。小人约了她今日申时上门替小人送些物件，若殿下信得过她，或许可由她代为查问。”

“申时就来不及了，”阮君的右手指尖摩挲着坠在他外衣左前胸上的一枚胸针，那是一枚银质的樱花，闪着点点寒星一般的转瞬即逝的光亮，“此事拖不得。我看谷浅姑娘对先生您较为信任，所以…劳烦先生代我问话。”

蚀魁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毕竟他虽有男人的形体，但实际上却是连人都算不得的。他怎么可能对谷浅图谋不轨？与他谈话怎么就会破坏谷浅的名声？不过是同一堆灵巧的机械讲话罢了！

蚀魁步入院中，阮君亦来到门边，确保自己能将二人的谈话内容尽收耳底。

谷浅在面对蚀魁时稍显放松，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当时的行动说了，也允许阮君派侍卫前去调查。

最后两名侍卫离开后，院中的蚀魁扭头看向屋内，像是在无声地询问阮君此事是否了结。阮君却摇了摇头——在那六人回来复命之前，他不能相信这三人的话，也不能放他们离开。

“如果这事一时半刻无法结束，那还请几位在我府内小住吧。”蚀魁抬手指了个方向，“客房在那边…”

蚀魁话音未落，立在门边的阮君就猝然变了脸色。只见院墙外春笋般冒出四五道小指般粗细的晃动黑影，紧接着那几道黑影便极为迅疾地扑向院中的蚀魁。直至它们缠上蚀魁的身体，速度稍缓，阮君这才看清——那是数道黑铁制成的机关长蛇，头顶狭小，周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鳞片，全身分为数节，节与节交界之处露出些许银白色，不知是什么机簧。

蚀魁的身体在长蛇的收紧过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阮君还未及去救，就见两道黑影风驰电掣地朝自己袭了过来，巨大的收缩声震得整座房屋似乎都在不断作响。阮君不敢怠慢，脚下一点便腾出屋去，同时伸手去拔佩刀，那长蛇像是有眼睛一般，一左一右追在他身后。他一刀格开右边的机关长蛇，左边的机关长蛇却直直朝着阮君的心口刺来，阮君抛刀换手的间隙，长蛇的头顶便已触在了他的胸前。

巨大的冲击力逼得阮君连退数米，直至被狠狠掼在院墙上方才停下。他左手扯直自己身前的机关长蛇，右手高举佩刀，对着长蛇身上较为脆弱的交界处连斩五下，方才砍断这长蛇的身体。当那断成两截的铁质身体轰然落在地上时，一枚小小的东西也连带着些许破碎的衣料坠下，撞击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是那枚银质的樱花胸针，方才长蛇袭来时，它那狭小的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花蕊之中。强大的冲击力很快便令这小小的樱花变了形，并在攻击的力道散去后，令它再也无力像方才那般护住阮君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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