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血满弓

蚀魁的头颅滚到谷浅脚边，那张容貌昳丽的脸上敷着白色的铅粉，柔软的纤长睫毛覆在一对黯淡无光的，古井般幽深的眼睛上。谷浅方才撕裂了衣摆挣脱开来阮君掷过去的短刀，此刻只是瞥了那颗头颅一眼，她便觉得无比心惊，抬脚就想把头颅踢得远些。

然而，当谷浅的目光落在头颅后时，她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蚀魁断掉的头颅后面拖着数十根极细的血红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此刻已与头颅几尺远的纤长颈项，更诡异的是，那些红线宛如有生命的线虫般不断抽动着，竟是一点点将头颅往脖颈处拖了回去。

蚀魁无首的身体在失去头颅后非但没有失去控制，反而像是陷入了一种狂躁状态。他挣扎着，本被长蛇束缚在身侧的两臂死命地向两侧挣脱，机械构成的躯体与冰冷的钢铁抗衡着，只听几声脆响，那些精铁长蛇构成的束缚竟被他硬生生破开，断成数节落在地上。

红线再次收缩，蚀魁的头颅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体上，但因为方才长蛇的绞动，原本被粘合在一起的头和身体无法恢复如初，头颅只能摇摇晃晃地被勉强放在颈上。蚀魁不得不抬起双手扶在颈侧，以防头颅再次坠落。

“奇怪…我以为我身体里的承情丝都老化了…”蚀魁嘀咕道，“没想到居然还能如此灵活地收缩…岑氏曾说得益于这些灵巧的丝线，我可以被用作杀人的机关，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蚀魁看向院中仍在抵抗的阮君和躲在他背后战战兢兢地组装机关的梁加辞仁，首次决定探索一下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这具身体隐藏着多大的能量。

蚀魁抬起双手，他的两手掌心里分别有两处潜藏的机关，他将掌心对准了那些山呼海啸般的机关长蛇，下一刻，几条细而韧的钢索自他掌心飞出。那些钢索犹如长了眼睛，飞速缠上正与公羊角的机关长蛇战斗着的机关长蛇的身体——风水轮流转，就好似方才那些长蛇缠上蚀魁的身体一般。

蚀魁的十指缓缓合拢，将每一道钢索牢牢握在手中。下一刻，他猛地回身，长发覆在他沾染了尘灰的脸颊上，像是深色的布帛盖住了有瑕疵的明珠璎珞。数道钢索同时向内拉扯，机关长蛇的身体在被切割的瞬间也被向院内拉去。

本在院外气定神闲地嘲讽公羊角的凌辑因自己操纵的长蛇的变化，也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扑倒。凌夫人慌忙扶住他，凌辑见长蛇被斩断拉扯，登时有些失神——这控制长蛇的人究竟有多大的怪力，可以同时牵制如此多的机关？

凌辑心知院中的人大概不好对付，于是先调整了院门处的两处旋转铁片机关，以防公羊角逃出院去，转而调整了长蛇攻击的方式。那些幸存下来的，尚且能够自由活动的机关长蛇在凌辑的操纵下，无一例外地不再进入院中，而是调转方向，直立在院外，以蛇尾对准院内。

长蛇的腹部靠近尾端处，设有小孔，随着凌辑的操作，团团淡紫色的烟雾从小孔内喷出，一股脑儿地注入院中。

立在院墙边正试图逃跑的谷浅见长蛇竟开始向院内放毒烟，登时面如土色，大声呼救道：“阿兄！阿兄！我还没有出去！不要放毒烟啊！你快救我出去！”

公羊角面前旋转着的铁片靠得更近，彻底隔绝了通往外面的路，它们一前一后地左右排布着，以防相互碰撞，好在因为位置的变化，旋转速度不得不变得慢了些。这片带着寒光转过，另一片即刻紧随其后，让人完全逃不出去。

公羊角咬着牙将机关飞虫放出，但它们在碰到高速旋转的铁片的刹那间就被弹飞了出去，有的甚至回弹回来击中了公羊角。倒是有一两只飞虫在两枚铁片交汇的前一刻穿过了那仅存于一息之间的缝隙，飞向外面，但却对外面操作机关的凌辑造不成任何伤害。凌辑只需一挥手，那两只飞虫便被打落在地。

此刻，梁加辞仁终于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身，他举起方才组装好的机关手杖——那是一根细长的兽头拐杖，随着梁加辞仁扣动按钮，兽口大开，放出几道拖着长尾的烟雾，下一刻，烟雾深处绽出刺眼的明光，院中炸开数十处焰火。

爆炸释放的硫磺气体驱散了一部分毒烟，但毒烟弥漫开来的速度实在太快，梁加辞仁捂着口鼻对阮君道：“殿下，这毒烟吸多了必死无疑，此处由我拖住，操作机关之人在院外，您去尽快将他除去！”

蚀魁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体内的力量，他见那些长蛇都被自己摔在地上碎成几截，内心竟似乎有了类似雀跃的情绪。抬眼望去，见那些长蛇都离院墙远远的，钢索不能及，不惧毒烟的蚀魁便想翻过墙头去继续攻击。但他方才攀上墙头，就觉得身子一沉，原本就不算特别灵巧迅捷的身体晃了晃，跌回院内。

蚀魁回头看去，见谷浅正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因吸入了毒烟，她的面色此刻已经微微泛起可怖的青色。

“蚀魁先生！蚀魁先生…带我出去…”

阮君捂着口鼻来到公羊角身边，见院门处那两处飞速旋转的铁片机关，也被唬了一跳。公羊角仍不死心，几乎是放出了自己所有的机关飞虫，意图凭借飞虫细小精密的身体卡住那两道铁片。但飞虫到底太轻，或撞在铁片的锋利边缘处，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或被弹出几丈开外。

直至公羊角的机关飞虫耗尽，他也未能达成目的，被削伤小腿的疼痛加上突破机关的徒劳无功，令公羊角露出些许失望颓唐的神色。凌辑见公羊角似乎放弃了反抗，大笑着嘲讽道：“师兄，你这废物！”

阮君观察着那两轮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交替着运作的铁片，白铁划开空气的细微声响和它们高速旋转时发出的嗖嗖声和着飞虫的振翅声，几乎在短时间内就麻痹了阮君的听觉。他的世界短暂地寂静下来，在听觉失效后，视觉似乎就变得愈发敏锐了起来。

阮君注意到了两处铁片交替那一瞬露出的那道细小缝隙。

在凌辑出声的同时，阮君取出箭囊里的白羽箭，将其搭在弓上。弓如中秋满月，箭犹贯日长虹，当两道机关交叠之时，阮君松了手，羽箭离弦，所到之处的毒雾竟也像是蓦地失去了重量，被箭风纷纷推向两侧。

那一箭，阮君对准了凌辑的心脏，但当羽箭穿过缝隙，森然寒芒没入血肉的片刻后，阮君方才透过白铁的残影看清——自己射中的，并不是凌辑。

凌辑在中箭的刹那，竟将自己的夫人扯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前。女人的惨叫击碎了阮君耳中的寂静，在他空茫一片的脑海中炸响回荡。下一刻，阮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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