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清和风

“我兄长与嫂嫂刚从璧州回来，就听说了陈王殿下托人在都城寻找机关师的消息…兄长嫉恨公羊角先生，又明白先生对机关术极为热爱，定是要赴约。”

日头渐西，谷浅被梁加辞仁喂下了几枚从附近药铺里寻来的寻常解毒药丸，又得以在三人监视下清洗了因毒烟而灼热发痛的鼻腔后，这才缓缓交代了一切。

“于是兄长让我捏造了假的身份，派我先寻来此处。他和嫂嫂则在家中调试机关，只待陈王殿下身边的侍卫们都被调走后，再伺机进来杀公羊角先生…”谷浅被三人围着，公羊角面色十分难看，蚀魁扶着头颅，满身血污，梁加辞仁脸上挂着一眼便能看出来是硬挤出来的和蔼笑容，她不由得缩了缩，哀求道，“求诸位饶我一命吧，我不是有意要害诸位，只是无法违逆兄长…”

“姑娘，你年轻力弱，被自己的兄长利用，倒也是可怜。”梁加辞仁打量着谷浅，像是想要看清她的眼底究竟有没有情真意切的泪光在闪烁，“只是你既然参与了你兄长谋害公羊先生的计划，原不原谅你，如何处置你，就只能由公羊先生定夺了。”

梁加辞仁后退几步，为避开了谷浅哀切的目光，他转头看向蚀魁道：“蚀魁先生，请来这边，老身有些话想要问你。”

蚀魁的宅邸因方才激烈的战斗被砸得面目全非，院墙塌了一面，房内亦是一片狼藉，但蚀魁浑不在乎。他两手扶着断开的首级，踏着橙红的日光，随梁加辞仁一步步来到庭院的西南角处。

梁加辞仁混浊的双目盯着蚀魁颈项的裂口，那道狰狞的缝隙里，隐隐透出比夕阳的光辉更加赤红的光泽。

“蚀魁先生，你此次帮助陈王寻人，是不是为了让他帮你寻来承情丝？”

蚀魁答道：“是，前辈，我体内的承情丝经近三百年的使用，如今已然老化，以致我行走坐卧，多有不便。我知道皇族之人手眼通天，便主动寻上陈王殿下，以新的承情丝作为交换条件，答应替他寻人。”

梁加辞仁叹了口气，抬手便去抚蚀魁的颈。他的指尖穿过那道缝隙，触到了里面的丝线——血红色的丝线，血管一般蜿蜒的丝线，承情丝。

“先生，承情丝这种神物，老身曾在古书上见过。那书中记载说，承情丝本身与质地优良，极韧极细的罕见丝线并无区别，但若要以它连接机关，甚至凭它令机关与活物并无二致，却是要以极为虔诚的机关师凭心头鲜血浸泡，方能达成目的。”梁加辞仁的指尖缩回，他将指尖凑到鼻子下一嗅，果然闻到了一股非常淡的铁腥。“在制作承情丝的过程中，机关师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并且要对于自己制作出的机关抱有极深沉的爱，方能使承情丝久久不坏。我从前觉得这是古书上的夸大，今日一见先生身上的承情丝色泽如血，方知书上所言非虚。”

“先生，”梁加辞仁上前一步，对上蚀魁漂亮而无神的双眸，“老身的父亲与您是旧交，因而老身要劝您一句。陈王殿下虽素有贤名，但若要他替您寻承情丝，那新的承情丝必定比不上您体内现有的这些。机关师向来珍爱自己亲手制成的机关，您体内的承情丝由制作您的人制成，若要支撑您的身体，不会有比它们更合适的了。”

“这世上不会有比制作您的机关师更爱您的人了。”

…………

天机门传到第三任掌门时，已然是恶名昭彰，掌门带头用机关术残杀无辜，门内弟子各个把机关当作杀人技来使用。在那时，低阶弟子若想一跃成为高阶弟子，唯一的晋升途径便是彼此合作，凭借机关术剿灭一个百人以上的江湖门派。

岑氏与自己的姐姐比起来是一个天资无比平庸的机关师，而身为掌门的大岑氏，却是一个对机关术极为厌烦的人。若非二人的兄长因意外离世，天机门的掌门之位本不会落在大岑氏身上。

大岑氏尽管不喜机关术，却也明白自己应当承担职责，凭借极高的天赋，她很快便制造出了一批堪称是刑具的机关。长久地与自己不喜的器物为伴，加之要被迫同其他江湖门派斡旋，大岑氏很快变得愈发暴虐，在一次动怒后甚至亲自斩杀了自己的儿子。

天资平庸的岑氏畏惧如此陌生的姐姐，也不敢直面天机门内那些钻研杀人术的，满身血腥气的弟子，于是便日日躲在天机门存放古籍的高阁内，对照着书页研制属于自己的机关。起初她就连做最简单的木轮小车都会失败，第一次独立地成功地复原古书内的机关，是她决意开始学习书籍内的机关术的第三个年头。

岑氏无夫无子，前半生浸泡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几乎翻烂了那些书籍，用于害人的阴毒机关，她向来碰都不碰。只是有时在面对着满目书籍时，她也会因为长久的寂静而感觉到寂寞——姐姐尚未成为掌门时，她与姐姐还算亲近，如今却是连靠近姐姐都不敢了。

为了消解这啃噬人心的寂寞，为了对抗无人可陪伴的凄清长夜，岑氏开始制作她成为机关师以来，第一件极为精密繁复的机关——凭借承情丝拥有生命的机关假人。

古书中记载的机关假人其实和那些用于杀人的阴毒机关并无二致，根据古书的记载，机关假人的身体可以容纳火药，可以凭借口鼻喷射毒烟，并且生命力极强，除非将其身上的承情丝根根截断将其损坏，否则机关假人会遵从主人的命令，杀至最后一刻。

岑氏不愿自己制作出来的机关在与旁人的殊死搏斗中被损坏，在她看来，一件机关被制造出来承载了机关师的心血，是不应当被轻易毁灭的。天机门内的机关师，待自己的机关大都不甚珍视，岑氏不喜这种风气，却也无力抗衡。

制作这个机关假人耗费了岑氏二十年时间，她校对每一处齿轮，缠紧每一根承情丝。她舍弃了假人体内容纳火药毒烟的装置，转而在假人的脸上设计了数十处细小的机关，因着这些机关的存在，她的假人可以像常人一样眨眼，打哈欠，微笑，她的假人拥有活人一般的神态。

岑氏一根根地为她的机关假人镶嵌睫毛，用鼠毛制成的细小刷子替它涂上眼白，用名贵的黑曜石镶嵌它的眼珠，用细腻的铅粉为它绘制妆面。当它的外形变得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还要俊美时，岑氏也几近耗尽了心血，不到五十岁的她因过于频繁地取心头血制作承情丝，已然是白发苍苍。

岑氏将她的机关假人唤醒那日，是天机门遭遇江湖门派围攻的那天。与她数十年不见的掌门大岑氏听闻自己平庸的妹妹竟耗尽毕生心血制作出了可以用于杀人的机关假人，登时乐不可支，理所当然地派弟子前去幽深的藏书阁讨要，想要以岑氏的机关假人抵抗江湖门派的围剿。

岑氏在藏书阁内等待着弟子们的到来，她一手持剑，一手抚摸着她的机关假人的长发。她的机关假人抬起头来，发出了拥有生命以来的第一个音节。

“你是谁？我是谁？”

“你是我亲手制作出来的机关人蚀魁，是我此生最为珍视的人。”岑氏对它说，“我的名字，你无需记住，只记姓氏便好。有人要把你从我身边夺去，要把你当作杀人的机器去使用损耗，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但在送你逃离这里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日后你要待人有礼，身居高位，尤其是皇族之人，贵不可言，待他们要尤其恭敬，这样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遇到了白发的老者，你要敬称一声前辈。遇到了女子，要称人家为姑娘。如果是遇到了与你同龄的男子，便称先生或公子。”

“最重要的是，不要试图去伤人，我造你出来，不是为了要你害人性命。还有，无论何时，都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要让旁人轻易损害你的躯体，蚀魁，我知道你是机关假人，是不会呼吸，不会吃喝，没有情绪的假人，但我依旧希望你能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下去。”

岑氏将蚀魁送到藏书阁的天窗前，蚀魁向下看去，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原野，上方是澄明透亮的天，微风拂过，带来些许青草的气息。他听到身后有隐隐的喊杀声传来，于是他回头望去，最后看了一眼制作自己出来的人。

那是一个容貌平凡的，持着剑的苍老妇人，她疲倦的脸上带着死志，微微凹陷的眼眶里嵌着黑亮的眼珠，那对眼珠深处闪烁着她此生都未曾有过的勇气。

她在他的腰上轻推了一把，催促他赶快离开，同时也说了最后一句话。

“若你愿意，日后便穿些浅色的衣裳，权当是替我服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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