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换骨骰

“救你出去，”蚀魁立稳了身子，看着谷浅喃喃自语，“对，梁加辞仁前辈刚才说了，这些烟雾有毒，我是得救你出去。”

蚀魁俯下身去，左臂搂住谷浅的肩，右臂穿过她的两膝下方，试着将她举过墙头，但以蚀魁的身高加臂展而言，显然无法达到目的。蚀魁短暂地思考了片刻，他知道烟雾一旦弥漫开来，院内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逃不掉，他得加快速度，他不仅要救谷浅一个人。

蚀魁的肩头与上臂连接处发出阵阵机关摩擦声，随着他发力，肩膀和大臂，大臂和小臂也如首级和躯干般分离开来几尺，仅靠那些看似柔韧的红色丝线相连。那些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竟能支撑着一人的体重而不致弯曲。

蚀魁将谷浅举过墙头，随即便松开了手——他知道这下子可能会把谷浅摔得不轻，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院中还有几个人等他去救。蚀魁回身正欲朝院中的梁加辞仁去，就听梁加辞仁吼道：“先生，莫管我们，且先翻过墙去，杀了那操纵机关之人！”

凌辑感觉到夫人的身体在自己怀中瘫软了下去，阮君方才放的那支箭射中了她的胸口，而她尚未反应过来，一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瞪着凌辑，满目都是痛苦与不敢置信。

凌辑想说些什么，但那立在院中对他放箭的人却是又一次抓住了机关交替间存在于刹那的缝隙，第二道寒芒直直向他刺来。凌辑慌忙将夫人从自己怀中推开，自己由宅邸的大门前逃向一旁，但还没等他平定下来情绪，就听到耳畔传来扑通一声。

他那被自己放弃的妹妹竟被人从院墙上抛了出来，凌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打量着那道院墙——这墙足有一丈多高，到底是什么人能顶着毒烟把一个人从墙内抛出来？这根本不是常人具备的身体素质！

难道刚才扯断机关长蛇的就是将谷浅救出的人？如此看来，院内恐怕是有一个比公羊角更难对付的主儿！

凌辑将正在放毒烟的十几条机关长蛇收回，令它们停止放毒，护卫在自己的左右两侧，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被淡紫色烟雾笼罩着的院内。在他的身前，他那中毒的妹妹仍在试着爬起，在他的身后，他那被他用来挡箭的妻子伏在地上流血。

凌辑并不想分哪怕一条机关长蛇去护住这两个女人，以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来判断，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极为强劲的对手，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凌辑还是低估了这对手。当那道白影跃下院墙，滑步来到他身前，一记直拳正中他的鼻梁时，他身侧的长蛇只来得及颤动了一下。

凌辑后退了几米跌坐在地上，眼前花花绿绿青青紫紫一片，方才被击中的地方在他回过神后才泛起一阵剧痛，鼻血瀑布般倾泻而出，他知道自己的鼻骨应是断了。但在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那道白影已调整了身姿，一记飞踢正中他的胸口。

凌辑这下被打得仰面朝天，身侧的机关长蛇失去了他的操控，呆呆地直立着，无法作出有效的抵抗。

白影停在了凌辑的上方——天啊，那是一具没有头的身体，从那具身体的脖颈处，伸出无数红色的丝线，延伸至凌辑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死了吗？噢，应当是还没有死！”

蚀魁将手放在凌辑的前胸上，感受到他的身体仍在起伏，仍在喘气。蚀魁的头颅因为方才他大幅度的攻击再次从脖颈上坠下，被丝线吊着拖在身后，但蚀魁此刻确实顾不得把头再安装回去了——他得尽快杀死这个操纵机关的人，救梁加辞仁前辈，陈王殿下，公羊角先生，还有谷浅姑娘。

蚀魁的首级滚在他的身后，在那些血红丝线将首级往脖颈处拉的过程中，蚀魁“看”到了院门处飞速运转着的两处圆形铁片。他立刻就明白应当如何杀死此人了，那样的机关，即便是自己碰到大概也会被损坏躯体，更何况普通的人？

立在宅邸门前的公羊角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但他却不是因为小腿处的剧痛而倒地的，而是因为受不住眼前场景的刺激。

方才因凌辑拿妻子给自己挡箭而发怒的阮君，原本涨红的脸颊也一点点地转白了，纷飞的血雾，四溅的碎肉，在须臾之间就被分割开来的肢体，被一点点崩裂的裹在血肉内的苍白骨骼，这些恐怖的场景是阮君此前从未见过的。他甚至不能如公羊角一般跌在地上，而只是像被定住了一般呆立在原地。可是，在极端的恐惧过后，阮君又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心中萌发了一点点隐秘的快意。

这种快意是与他先前受到的教育强烈相悖的，因为不论如何，他确实是在目睹一条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杀。可是，从先前发生的一切来看，这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不是吗？他毒杀师父，意图谋害同门，拉妻子挡箭，弃至亲的性命于不顾，恶人不就该如此痛苦地去死么？

那两道高速旋转的铁片终于被凌辑残破的身体卡住了，在几声尖锐的巨响后，两枚铁片都停止了运作。公羊角被巨响惊得抬起头去，院内的梁加辞仁也颤颤巍巍地跑到了二人身侧，阮君便适时地掩住了自己的口，扮出一副因恐惧和恶心几欲作呕的模样来。

“这样是不是就算死掉了？梁加辞仁前辈？”

蚀魁松开了凌辑血肉模糊，没有人形的尸身，直至此刻，他的头颅才被收回到颈上，恢复成正常的模样。他那身霜色宽袖长衣溅满了血污，成片的可怖赤红色将衣袍上的花纹遮了个严严实实，脸上的妆面因头颅方才又在地上滚过而大片剥落，露出浅褐色的木质本体来。远远看去，就像是本用于诅咒的巫毒小人在拥有生命后，被活活撕扯下了伪装所用的人皮一般。

梁加辞仁到底见多识广，目睹了这一幕后仍能勉强支撑着身体，唯有声音有些发抖：“是的，辛苦你了，蚀魁先生。”

……

阮君亲自带着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的凌夫人前往最近的医馆，至于谷浅则由公羊角和梁加辞仁看守，准备待阮君回来后再仔细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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