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水龙吟

“凌夫人经过郎中的全力救治后转醒，她向臣交代了她与凌辑的住处，臣带人去那处查看过了，屋中果真有机关师们所说的帽形兽机关。并且，那些机关上还散发着鱼虾的腥气，基本可以确认是在璧州和都城出现的过的所谓妖物。”

阮君立在阮萧衍身后，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银票：“据凌夫人交代，指使她和凌辑做下这一切的人就是单庭依，给他们银票的人也是单庭依。并且，因为机关制作需要时间，单庭依在取出银票交给二人之前，为了使他们相信自己的诚心，还赠予二人一些出产自璧州的金饰珠宝，殿下若有意，臣便派人去璧州寻找雕刻设计这些珠宝的人作证。”

阮萧衍接过银票，将其举到阳光下细细端详，转而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阮君，实在对不住你。我本来想着替父皇查明妖物的事，但去了一趟璧州，什么东西都没查出来，本想着找你帮忙，结果又让你身处险境…等我把此事查清禀明父皇后，一定想办法补偿你。不，不必等了，今晚你就来东宫用膳，我从璧州带回来了一些特产…”

“殿下，替您分忧是臣的本分，况且臣也不愿看到昔日的伴读被人污蔑。”

阮君想说些客套话来婉拒阮萧衍的回报，但阮萧衍却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好啦，别那么严肃，我在璧州待了好几天，见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事想和你说呢。你今晚也把陈王妃带来，让我府里的女眷见见她，就这么定啦。现在随我去内室吧，我想弹琴了。”

二人一同往内室走去，阮萧衍继续道：“听说那机关师凌辑砸了人家的宅邸？真是不像话！”

“是。臣本来答应了蚀魁先生替他寻找可以替换的承情丝，但后来先生不知为何改口，说不需要新的承情丝了，只需臣帮忙修好他的宅邸即可。”

“此事因我而起，让我来给那位先生提供修宅邸的工人，材料和银钱吧，你此次是不是还吸入了一些毒烟啊？我哪能让你又出钱又出力呢？”

单庭依自璧州回来，本已做好了同单庭保对峙的准备，但单庭保却不是孤身一人出现在他面前的，单庭保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陈王，陈王身后押着刚刚与他分别不到几天的凌夫人。单庭依本欲转身逃跑，却被一同前来的周抛拦下，后者满目失望地看着他：“单庭依，你做什么？当真是你谋划了这一切不成？好啊，枉我父亲当年还出钱替你母亲治病，想不到你竟是这么个心术不正的东西！”

后来发生的事就显得顺理成章了，他被扣下，听完了凌夫人的交代，听够了单庭保的咒骂，那陈王抱着双臂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有没有冤屈。单庭依咬牙回答说，并无冤屈，这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

任谁都明白此事不可能是他一人所为，他单庭依不过是家中不受待见，居于别处的庶子，他哪来的胆量假托妖物之名，搅得人心惶惶？但单庭依一口咬死了自己做这一切只是因为看单庭保不顺眼，嫉妒他这嫡出的兄长，因此联合了两名机关师给单庭保泼脏水，至于什么借妖物横行抹黑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那是旁人的揣测，他一概不认。

单庭依挨了二十板子，依旧是这番说辞。单庭保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意欲上前踹他，被陈王拦下了。

在周抛离开之前，他深深地看了单庭依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怜悯，更多的却是欣慰的神色——因他一人抗下了这一切而欣慰，因他是一个时刻铭记着周家救了自己母亲这份恩情的人而欣慰。当初周家得了元家授意，要以所谓的妖物在都城和璧州两处制造混乱，以此来污蔑那和亲公主是不祥之人，周雕虽有些不情不愿，但碍于元家的势力和彼此之间的姻亲关系，还是应承了下来。

周雕在征得元家的同意后，事先准备了退路，他将单庭依召到府内，先是声泪俱下地描述了一番当年自己如何派人悉心照料他病危的母亲的场景，而后话锋一转，要单庭依替他同机关师们交涉。

“毕竟我老了，抛儿掷儿又都那么忙…此事也只能由你代劳了，你愿意吗？”

周雕当时的语气就好像在真的征求他的同意似的，但单庭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此事暴露，自己便要担下所有的罪责，让周家全身而退，让他那做下一切的恩人们清白如初。

挨了二十板子后，单庭依便被投入了牢狱候审。他并不知道自己会迎来什么样的审判，他对本朝的律法是不甚清楚的，但想着自己并未杀人，好歹也不至于被处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单庭保怀恨在心，那些狱卒似乎对单庭依格外“关照”，不仅克扣每日的饭食，还时时故意出言羞辱他庶出的身份。单庭依实在不能回嘴，心里却咒骂着单庭保，明明他也依靠着庶出的陈王这层关系打了个翻身仗，把自己扔到这大牢里受苦，现在倒靠嫡庶羞辱起来人了。

单庭依在大牢里住了一个月，直至孟冬方才迎来判决——发配菱风国边地醴州，终身不得回都城。

临行那日，单庭依没想到他那病弱的母亲竟会从璧州千里迢迢地赶来送他。

母亲一见他戴着沉重大枷的模样就哭了起来，跪倒在负责押送他的人面前哀求他们路上不要为难自己的儿子，又翻出几枚钗子珠花往那些人手里塞——那些饰品单庭依认得，那是一时性起的父亲赠予母亲的所有礼物。

本来已经认命的单庭依望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水，只觉得一颗心都被砸了个粉碎，他突然不愿去醴州了，他想回到母亲身边，他死也想死在母亲身边。

醴州与羽落国交界，地势高低起伏不平，多山地河流，大量户籍不明的“黑户”偷偷溜过国境，在此地落草为寇，搅得醴州乌烟瘴气，日夜不宁。除去行走两国之间的商人和被流放至此的罪犯，鲜少有人在醴州居住。

除夕那天，单庭依恳求押送他的二人为他解开身上的大枷，让他也吃一口酒，权当过年。那二人发了善心，一人替他解了束缚，一人回身倒酒，他就趁着这空当，纵身跳下了一旁的河流。

寒冬腊月的河水冷得刺骨，单庭依只觉自己的双眼都要被冻结。醴州的水远不如璧州的水柔，这里的水不会生长着茭白，不会有游弋的鱼虾，只有破碎的冰凌同他一起在水底漂流，单庭依在水边长大，但单薄的囚衣和过低的气温还是令他的手脚一点点麻木了，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他挣扎着往黑漆漆的水底坠去。

母亲曾说这天下的水都是通的，他希望自己的尸首能够化为一尾红色的游鱼，逆流而上，游回璧州，游回母亲身边。被她用渔网温柔地捞起，被她那双盛满了喜悦的眼睛注视着，被她柔软的双手捧着，就像二十多年前他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那样。

单庭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狭小的船舱内，一件虽已陈旧却还算厚实的大氅盖在他的身上，船舱里燃着一盏铜灯。他试着活动手脚，惊喜地发现它们竟还有知觉。

船舱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仅着中衣的男人，那男人手里捏着一个酒杯，满船都是酒气，看来，这人把自己御寒的大氅让给了他，自己只能靠着烧酒暖身。

单庭依挣扎着爬起向这个恩人道谢，询问恩人贵姓。半梦半醒之中的男人被他惊醒，缓缓抬起头来，借着昏黄的灯火，单庭依看见他的脖颈上有一处极为狰狞的伤疤，就像是曾被锐器击穿过一般。

“免贵，姓宋，单名一个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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