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蜡灯红

“如此说来，此次要不是那凌辑意图杀害师兄公羊角，也许还真的抓不住他。”阮萧衍一边倒酒，一边感慨道。

“是，殿下，凌辑收了单庭依的银钱，若是就此隐藏在民间，不再现身，恐怕臣也是无计可施。但怪就怪他还想对公羊先生出手，暴露了自己。”阮君捧起酒盏，“殿下，请。”

东宫的偏殿前，侍女打扮的廖霜原正局促不安地跟随在吴樱荷和柳草身后，她入住陈王府时间不长，那些精细的饮食，华美的衣物和繁复的礼节砸得她七荤八素，她刚刚稍微适应了一些，就听闻了今夜阮君要去东宫用膳的消息。

吴樱荷提议将廖霜原带上，虽然霜原只是侍妾，但今夜毕竟并非正式的宴席，只是兄弟二人用膳聊天，介绍彼此府里的女眷认识，樱荷觉得带上霜原，假称她是自己的侍女大概也无伤大雅。阮君纳了新的小妾，这是阮萧衍知道的事。

柳草反对道：“这等伶人出身的侍妾，怎么能带去东宫，恐怕会污了三位贵人的眼！姐姐，还是留她在府里吧！”

但令柳草难以置信的是，阮君对此事不置可否，并未明显反对。于是樱荷便让人替廖霜原寻了一身合适的侍女衣物来，将她打扮得极为素净规矩，携她一同进了东宫。

今夜是樱荷等人与太子新纳的良娣，昭训们第一次见面，吴樱荷特地让阿鹫替自己挽了飞仙髻，将当年婚前阮君赠予自己的金簪插入满头乌发之中，又在发髻上下装点了五六枚浅金色的珠花与洁白的珍珠，配一对葫芦形的纯金耳坠。身上的常服也是她精心挑选过的珍珠素罗褂与荷花白的百褶裙，樱荷还别出心裁地将一对新得的白琉璃镯子戴在双腕上，一眼望去整个人端庄素雅，挑不出任何错处。

樱荷还记得当年她与阮君成婚时，整个皇室弥漫开来的流言蜚语，无非说她是商女出身，不识礼数，不配做陈王正妃。因此，她在刻苦习礼的同时，也十分注重服装饰品的搭配，力求在衣着上让自己显得更加美丽得体，更加符合皇室中人的要求。

今夜她带廖霜原赴宴，也可以说成是一种温和的反抗——她不仅留在了陈王府，如今她还要带另一名伶人出身的女子踏入东宫，她们不是粗野蛮横，不知礼节的人，她们是可以踏入皇室中人住处的，与那些生来尊贵的女子并无区别的女人。

柳草知道樱荷今夜大概不会打扮得过于华丽，那么她的职责就是衬得樱荷淡极生艳，做那遗世独立的白荷花身侧艳俗肤浅的红芍药。于是柳草选了一对大而沉重的镶蓝宝石耳饰，发髻两侧也特地装点了各色宝石，身上的华服自不必说，银丝滚边，绣满了淡粉，粉红，桃红的各色花卉。

廖霜原跟在二人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沉重的檀木盒子，那里面装的是樱荷给门内的那三位贵人准备的礼物。

三人走近偏殿，候在门前的仆人们立刻替她们打开了门。门内燃着明亮的烛火，桌上摆了约莫七八道菜，一股淡淡的香粉味儿飘了出来，吴樱荷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鼻子，辨别着那股香味儿——那是有别的两种熏香，一种较淡，带着清幽的草木香气，像是清晨从草叶尖儿上滚过的露珠；另一种较浓，给人的感觉像是夏日里的御花园，花团锦簇，五光十色。

再往里走，吴樱荷看清了屋内的三名女子。

第一名女子穿着烟蓝色的长裙，左腕上戴着白玉镯子，发间饰品也大都是白玉质地，眉眼之间含着一股烟云般的温和柔婉的神色。第二名女子却是将乌发束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身上穿着男装。第三名女子本正背对着偏殿的大门站立，听到下人开门的声音，她回过了身来。

这女子盘着双刀髻，发髻两侧各插三道金钗，一道缀有红宝石粒的赤金耳桥贯在她的左耳上，耳垂上亦有两枚硕大的红宝石，身上则是石榴红绣橙色如意纹的长裙，裙摆处缀着极短的金色流苏，一步一轻甩，步步生辉。最令樱荷讶异的是这女子的双瞳，她有一对带着极不易发觉的褐红色的竖瞳。

“陈王妃，柳侧妃，久仰大名呀！”那穿着男装的女子笑着迎了上来，说话豪爽得很，“妾身早就听闻陈王妃端庄娴静，柳侧妃年轻貌美，今日一见，才发觉您二人竟比传闻中更胜一筹！”

吴樱荷对着那女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妹妹谬赞了，敢问妹妹是…”

“妾身姓赵，闺名若澈，若是王妃和侧妃愿意，便称妾身为若澈吧！妾身在东宫里寂寞得很，太子殿下日日不在，出阁前的朋友又不能时时来，可苦了妾身了，您二位一来，妾身别提有多高兴了…”

柳草听得有些咋舌——赵若澈这话说的，那不就是在暗指自己和另外两人不算和睦？她连忙转头去看那名与赵若澈一同走上前来的蓝衣女子，这女子果然因为赵若澈方才的话而明显一僵，转而又将笑容摆得灿烂了些对柳草行礼，柳草匆忙回了礼。

“陈王妃…柳侧妃…”蓝衣女子性格像是有些怯懦，柳草能明显听出她说话时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离近了看，她额前也挂着细小的汗珠，“妾身是太子的邹昭训，见过王妃…见过侧妃…王妃安好，侧妃安好。”

柳草见这邹昭训同自己讲话时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心知这应该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自己若是同她多说话大概是要把人吓住了，于是便在邹昭训的臂上虚扶一把，嫣然笑道：“邹昭训安好！”

吴樱荷那边应付完了过分热情的赵若澈，又见站得最远的黎苍宁——既然那两人都已做了自我介绍，那这女子便只能是身份最高的黎良娣了——向自己问好，便也回了礼。

黎苍宁从方才便觉得陈王妃和柳侧妃都不算有趣的人，陈王妃一板一眼，笑容和行礼动作都规矩完美得给人以不真实，不可亲近的感觉。柳侧妃呢，确实是容貌昳丽，一颦一笑都十分打动人心的美人，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可黎苍宁知道，她亦不是自己想要深交的那种人。于是她便草草地行了礼，只想着赶快把这些虚的熬过去，尽快落座开吃。

黎苍宁的目光落在了跟随着陈王妃进入殿内的那名侍女身上，她穿着浅色的衣裳，手里捧着个木盒，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看起来谦恭温顺，却一点也没有要放下东西退出去的意思。这是陈王妃的侍女么？怎么就这般木地立在这里听主子们说话，这么不会看眼色？

黎苍宁缓步来到那名侍女面前，那侍女察觉到身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身体似乎是轻微地抖了一抖，如狂风中游移的柳絮。紧接着，她或许是觉得不抬头问好会给陈王妃丢人，缓缓地抬起了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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