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春酒暖

黎苍宁饶有兴味地盯了廖霜原片刻后，直起身来，笑道：“陈王妃，您带来的这名侍女有双很是漂亮有神的眼睛呢，本良娣今日本来有些气不顺，见她一眼，只觉心头的郁闷都散了几分。这人果然就是得日日看着美人，心情才会好。”

廖霜原不敢回话，她也清楚这种场合根本就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听到黎苍宁夸自己，她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她的眼睛为什么那般有神？那是伶人必须要练的基本功，是练不好就要挨打挨饿的功夫！

黎苍宁继续道：“本良娣就喜欢同美丽的女子在一起聊天说话，就喜欢同她们聊香粉胭脂，有些女子为了标榜自己遗世独立，格格不入，不用熏香也就罢了，竟连女子的衣裙也不愿意穿了。陈王妃，柳侧妃，二位说这种人可笑不可笑？”

柳草听出来黎苍宁话里带刺，方才她和邹云德近距离接触过，黎苍宁又从她身边走过，她明白用淡香的是邹云德，用浓香的是黎苍宁。不用熏香，不穿女装，说的不就是赵若澈嘛！

柳草劈手夺过廖霜原手里的木盒，赔笑道：“能侍奉在王妃身侧的女子，自然都是容貌姣好的本分之人，只是在良娣您面前，那也是不够看的呀。良娣，太子嫔，邹昭训，王妃为您们准备了礼物，请让妾身代为献上吧。”

吴樱荷出声附和，那边赵若澈的脸色不大好看，黎苍宁却也懒得回头看她，她抬手拔下发间的一枚最为不起眼的黄铜珠花，递到廖霜原眼前，轻笑道：“退下吧。”

廖霜原本就没想着这些出身尊贵的女子能真心夸奖认可自己，她自觉能踏入东宫的门已是天大的福气，所以哪怕是被黎苍宁拿来点赵若澈，她心里也没有什么可怨怼的。霜原抬眼看向吴樱荷，见樱荷微微颔首，便跪下接了珠花道：“多谢黎良娣。”

廖霜原捧着珠花一步步走出偏殿去，她听到身后的房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熏香和暖意从大殿里弥漫出来，而她的身前只是凄清的秋日的夜。在月亮附近的天空泛着近似于乌黑的深青色，在覆盖在远山上的天空是朱紫色，令她想起还在戏班子里时，自己和妹妹身上的瘀血的颜色。如今再想起那段岁月来，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落泪。

如今她终于逃离了那个魔窟，还在前几日替樱荷布菜的时候讨来了替妹妹赎身的银钱，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就算好起来了呢？和以前比起来，确实是好起来了，但她依旧没有与贵女们同桌用膳的资格，在陈王府里，樱荷用餐时，她只能在一旁木木地立着，主子吃完了才有她吃的份儿。

王妃先前不也是商女吗？可她如今是那般雍容华贵，即便是太子东宫里的良娣，昭训，见到了她也要问好。自己是被王妃带进陈王府的，自己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像王妃一样，那般有尊严地活着？至少，至少可以和旁人一样，穿着足够华丽舒适的衣裳，可以和与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女人们平起平坐，同桌吃饭吧？

我不甘于我现有的一切。

廖霜原低下头去，定定地望着手心里的那枚黄铜珠花，她缓缓合拢五指，直至皮肉传来刺痛方才松开手。她抬起手，将珠花别在了自己空无一物的发髻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头上有了一点点重量——一点点让她觉得安心的重量。

房内的邹云德一直在听着几人说话，好不容易等了个几人都换气的空当，她才怯生生地开口：“妾身今日特制了一道透花糍，请各位姐姐品尝。”

赵若澈循着邹云德的目光看去，见桌面的边缘位置摆着一盘外皮透明，裹着五颜六色的内馅的点心，本来正愁一口气没处撒的赵若澈登时露出了笑容。她一边伸出银筷，一边笑道：“是啊，昭训为了这透花糍可是在小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呢，我且先夹一块给王妃尝。”

吴樱荷还没来得及说客套话推辞，就听见一声脆响，那盛着透花糍的葡萄纹水晶盘子被赵若澈的筷子一拨，也不知怎的，竟整个从桌上掉了下去。点心滚了一地，盘子也碎成几块，樱荷甚至觉得溅起的细小碎片弹到了自己的裙子上。

“呀，姐姐没掌握好力道，真是对不住。”赵若澈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气里却半点歉疚之意都没有，“不能让王妃和侧妃尝到邹昭训的手艺了，不过这透花糍是黏食，又甜腻得很，本就不好克化，不吃便也罢了。”

黎苍宁抬眼看着邹云德，邹云德的眼圈在听到盘子的碎裂声的片刻后就红了，她低下头去，拨弄着瓷碗里的米饭。苍宁正盘算着说点什么话来借题发挥挫挫赵若澈的锐气，就听见邹云德小声道：“赵姐姐说得是…不吃…便不吃了吧…”

黎苍宁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而去离自己最近的鸭子汤里舀了块肉出来自顾自地吃了。

宴席结束后，两家人便也各自作别。阮萧衍甚至是抱着琵琶出来送行的，可见吃得高兴，弹得也开心，尽管阮君和吴樱荷再三推脱，他还是临时弹了半首曲子来送别他们。

回府的马车上，樱荷同阮君说起太子东宫里的那三名女人。

“黎良娣这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相处，行礼时似乎有些随便，但应当不是针对臣妾。她待太子嫔和邹昭训也是不咸不淡的，不怎么喜欢同我们讲话，开口便含沙射影，处处带刺。”

“太子嫔着男装与我们见面，臣妾早就听说她入东宫之前，时时着男装偷溜出家去见殿下。婚前私会，臣妾同殿下也做过这种事，因而便不指摘了，只是既然是女眷之间的会面，臣妾与侧妃都盛装打扮出席，以示尊重，她再穿男装，以免给人以轻浮不稳重之感。且此人有些刻薄，臣妾不喜她。”

“邹昭训应是这三人里最温和的一个了，只是难免少了些锐气傲气，性子太软，容易叫人拿捏。”

吴樱荷见阮君听得还算起劲，并未表露出不悦，便继续道：“眼下臣妾最好奇的，就是那仍在路上的羽落国公主了，这三位即便性格相异，各有千秋，却终归不是东宫的女主人。臣妾听闻那位公主是羽落国皇帝的养女，性子和顺柔婉，不知日后能否顺顺利利地应付这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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