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今生喜

一身明黄长衣的阮世隐踏进皇后宫中，扑面而来的暖融融的气息却令他不由自主地微抖了一下身体，阮萧衍起身行礼，皇后亦匆匆穿上了鞋子，下了榻。

阮世隐今年已四十有七，但不论是面容还是气质看上去都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眼下半点乌青都没有，丝毫疲态也无。他平日里来皇后宫中大都是眉眼带笑的，但今日不知为何，阮世隐的面色有些严肃，看到皇后和阮萧衍后，他才冲着二人笑了起来。

“萧衍，你也在这里啊！”阮世隐示意二人不必行礼，随即便十分放松地在桌边的椅上坐下，去拿果盘里的橘子。捧着樱桃酥山上前的侍女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皇后，显然是不知道该不该奉上酥山了，见皇后点头，她才缓缓将盛着酥山的盘子放在桌上。

“皇上今日心情不大好吗？”皇后问道。

阮世隐手里剥着橘子，语气迟疑地道：“说实话，我确实心情不好。隐行，你不记得了吗，昨日是琼实的忌日。琼实的祖父单慎举大人在今年进宫来悼念琼实，但因为年事已高，终究错过了正日子。我在琼实的宫里遇到了单大人，老人落泪了，我就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单琼实是阮君的母亲，是单氏一族在阮世隐十六岁时送进宫中的嫔妃，皇后与她相处多年，虽说没有特别深厚的友谊，但在她去世后也真情实感地悲痛了许久。

皇后小声道：“皇上，我记得，我近几日让宫人在琼实灵前供奉了更多的瓜果，只是我想起她来就会难过，所以没特地去看，也不愿向您提起。”

阮世隐叹息道：“单慎举大人今年将近一百岁了，我知道他今年特地进宫来不仅是为了祭拜琼实，还为了叮嘱我一些事情，毕竟待到羽落公主抵达一月后，我就要退位了。他在我小时候就手把手地教我读书射箭，如今年迈至此，却还是放心不下我，放心不下我的儿子。”

阮世隐的思绪飘回了一个时辰以前，彼时他站在琼实的画像前，鹤发鸡皮，宛如没有内容物的茧壳一般的单慎举堆在一旁的乌木方凳上，拐杖倚在桌前。二人面前的墙上悬着单琼实的画像，画上的她身着礼服，耳边明珠璎珞，颈上配着绿松石项圈，线条柔和的面庞隐隐透着纸张的黄色。

“皇上，这么多年过去了，琼实不在了，你如今也成了祖父了。”单慎举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这个笑似乎耗尽了老人的全部力气，“可是老臣还是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萧衍。”

阮世隐来到老人的面前，蹲下来抓住老人瘦小干枯的双手，仰起脸恳切地望着他。阮世隐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这般站在单慎举的面前，那时单慎举的膝盖上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皮球，阮世隐便嬉笑着挥舞着双手去抓皮球。

“皇上，老臣是马上就要死的人了，在您退位之前，老臣有些话要说给您听。您听了若是不快，便罚老臣一人吧，莫要牵扯单氏的其他人。”单慎举的声音嘶哑得令阮世隐想起琴弦寸断的古琴，“皇上，您知道的，先帝是个暴虐至极的人，老臣的两个儿子都被他砍了脑袋，他曾经害得整个菱风国风雨动荡，民不聊生…”

阮世隐疾声答道：“我明白，我明白他不是好人。”

“当年我和宇文大人，元大人，应大人扶持你登基后，你那心如死灰的母后便自请去了佛寺，因此教导你的职责便落到了我们身上…”说到这里，单慎举鱼目一般混浊的眼睛里有泪珠滚出，“皇上，原谅我们吧，我们都有至亲被先帝残杀，你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我们生怕你变得和他一样…所以我们在你幼时给你寻那么多的游戏来陪你玩，荒废你的时间，给你讲文韬武略刻意讲不通透，令你一知半解…在你长大之后，我们又在治国方面大包大揽，让你清闲自在，放任你，纵容你…”

“我们都希望你能做一个快乐善良的帝王，做一个听话的国君，一个不惨杀无辜的天子。所以我们把你养成这般单纯的心性，我派我的孙儿去看过了，那些史官修书时，说你资质平庸，胸无大志…”

“对不起啊，世隐！”单慎举哭道，“阮氏一族曾经出过有大作为的明君，若没有我们刻意的引导，你大概也会成为明君吧？至少不该被史官那般评价…你生来就聪明善良，强过先帝千倍万倍，却没有得到足够良好的培养，如今…”

阮世隐握住单慎举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单大人！您不要这么说，能活成如今的样子，我很满意，我很快乐！”

他回身指向窗外，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后的空地上，有几个年轻的宫女正在踢着皮球，银铃一般的笑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您看，如今我们的国家安定下来了，我很快乐自在，我身边的人也很快乐自在！我在同羽落皇帝进行书信往来，交流和亲事宜时，听说了许多羽落国千氏皇族内部的争斗，父亲算计儿子，弟弟诬陷兄长，倾轧争斗无止无休。您说您放任我纵容我，令我如今还是这般单纯，可我喜欢这样的我！”

阮世隐的目光落在单慎举脸上，单慎举这才发觉，眼前这个中年人的目光清澈得和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没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算计，不喜欢猜忌。如您所说，如果没有您们的刻意引导，我可能不会是站在的样子，可是只要我一天是现在的样子，我就一天厌烦算计猜忌，厌烦帝王心机！从我出生起，我的人生里就充满了真心实意地待我好的人，您们抚养我教育我，令我长大成人，坐稳帝位。”

“后来我长大了，遇到了隐行，也接纳了您托付给我的琼实。她们都待我很好，我累的时候会给我做菜，春日的时候陪我去游湖，秋日的时候陪我上山采秋，最重要的是，她们冒着丧命的风险生下我的儿女们，她们待我都是真心的，都是没有算计的。”

“我遇到的都是待我好的人，都是真心待我的人，所以我喜欢现在的日子，对于您，对于宇文大人他们，我都是一样，我只会感激您们，没有您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了！”阮世隐抬起手，拭去单慎举眼角的泪，“您们从未对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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