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 半日闲

阮萧衍披着一身墨色的大氅，踏着遍地白雪走入皇后宫中。这宫殿修建得十分气派，每一处上翘的屋檐都缀着琉璃做成的铃铛，此刻，每个铃铛上都落满了皑皑白雪，远远望去，很是玲珑可爱。

皇后宫中传来阵阵丝竹声，直至阮萧衍进入寝殿，那丝竹声方才停歇下来。宫人为他取来凳子坐下，又奉上一盏暖身的姜茶，阮萧衍脱了墨色大氅，笑着看向正懒洋洋地趴在榻上的皇后——他的母亲。

皇后双臂交叠，下巴搁在两臂之上，夹杂着些许华发的青丝松松地在脑后挽成发髻，身上穿着深紫色的绣缠枝纹中衣。她的眼角额头分布着几道几不可见的细纹，想来是经过长期保养的效果。

“我说衍儿啊，约莫着再过十几日，羽落公主可就要来了噢？”皇后一面说，一面转过脸去看着阮萧衍，“你父皇可是和你说好了，待你成亲之后一个月便退位，带我出去游历山水，再也不受宫里的这些规矩束缚了。我虽然盼这一天盼了二十几年，可还是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你能不能做个你父皇那样的皇帝啊？你应该可以的吧？”

阮萧衍还是笑着，只是语气有些支支吾吾：“母后，我从识字起就在学习相关的权谋制衡之术，学了二十几年也没觉得学懂。帝王心术对我来说好像太复杂了些，我一生追求的，也就是和你们，和兄弟们，妻妾们一起过幸福无忧的生活。”

阮萧衍听着外面簌簌雪落，窗外的树上，落下两只蹦跳着的麻雀。

“而且单大人他们在之前给我读的书籍似乎太浅薄了，”他挠挠头，“在三年前，我心血来潮自己去翻了些史书，这才发现帝王为了巩固权势，杀子杀兄，是特别常有的事。母后，我觉得这种事情很恐怖，我不想接触这些，可是书里又说，做帝王就是该杀伐果断些。”

皇后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勺子，从榻上爬起，盘腿坐在榻上：“帝王是应该杀伐果断，办事利索些，但是刀尖应该冲准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恶徒，你明白没？你父皇登基这么久，从来是照着单大人，宇文大人他们的教导，杀贪官，杀恶棍，你见他什么时候杀过不该杀的人？”

侍女端上来满满一盘樱桃酥山，在榻上支了个小桌，摆在皇后面前。皇后笑逐颜开，舀了几勺酥山咽下后喃喃自语道：“冬日里炭火烧得旺，睡醒了我就嗓子干，正好吃一盘这个降火…”

“衍儿啊，我不懂那些帝王术，但我知道你要是和你父亲一样，在单大人他们的指引下好好治国，那就肯定不会有大事的。”皇后笑道，“不杀不该杀的人，怀有仁慈的心肠，就这么简单。你父亲当年不过是襁褓里的幼子，就是在那四大氏族的扶持下登基的，一路做皇帝做到现在，他们都没害你父亲，还能害你？听他们的就是了！”

“最重要的是，”皇后拈起埋在酥山里的一枚樱桃，把它的梗一揪，“要做一个开心的人。你以后当了皇帝，不仅有时间吹拉弹唱，而且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会被进献给你，好吃的，好玩的，都归你，你可一定要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呀。”

阮萧衍觉得有些困惑，当皇帝这么简单吗？听起来比读懂新的乐谱还简单，只需要按照单大人，宇文大人他们说的来，就真的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了吗？

可是好吃的，好玩的，他现在也不缺啊？不仅他不缺，他的弟弟妹妹们也不缺，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非得当皇帝呢？就不能当一辈子闲散王爷吗？

他知道当皇帝根本不像母亲说的那般简单，正如她所说——她根本不了解帝王术。

阮萧衍想起自己读的那些书——那些在单大人他们要求他看的书之外的书，那里面的内容黑暗残暴到超乎他的想象。皇子为了得到更多权势，把新娶的妻子硬生生塞给了年老丑陋的天子；亲兄弟之间为了争权夺势，斗得两败俱伤；儿子把退位的父亲幽禁至死，父亲把儿子剁成了肉酱…

这不是单大人他们要他看的书，也不是他们希望他学的东西，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都是围绕皇权而活着的人可能会经历的。一想到这一点，阮萧衍就觉得胆寒——自己成为皇帝后，也可能成为那个样子吗？

不，他不要，他想像现在这样幸福快乐地生活着，想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母亲召到宫里说话，想弹琵琶给弟弟听，想陪着暂住在自己身边的侄女吃好吃的…

屋内的炭火仍在燃烧着，侍女也捧了一碗酥山到阮萧衍面前，上面淋着金黄的杏子酱。阮萧衍去拿银勺，思绪又飘回了他翻阅那些“禁书”的午后，那日他看了许多认知之外的皇室暴行，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还有这种事。他想合上这些可怕的书，却又瞟到了手边的一本《国史》。

《国史》记录的是统治菱风国一百五十余年的阮氏一族的历史，也可以说是菱风国至今的历史。阮萧衍想着自己方才所看的内容虽然黑暗残暴，但那到底是发生在别的朝代的事，是发生在别人国家的事，也许自己的祖辈会有不同？毕竟自他记事起，父皇和母后就永远是笑容灿烂的，从来不曾听闻过他们经历了这样可怕的事。

阮萧衍读帝王心术与史书时，向来没什么耐心。他将《国史》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查看那被记录在册的最后一位帝王。那是一个有着恶谥的皇帝，终年二十岁。

这位帝王的短暂人生可谓是恶贯满盈，暴行罄竹难书。虽然他并未残杀手足，也没有做出过弑父夺权之类的事，但这人在位期间皇城血流成河。大臣稍有进谏不如他的意的，宦官有伺候得不到位的，最轻的处罚也是斩去一肢，或是生挖一目，最重的处罚竟是满门抄斩。这人治国亦是一塌糊涂，他在位期间，边境数次遭遇蛮夷人袭扰，此人不管不问，任边地百姓叫苦连天，最终逼得边地起了义。

据书中记载，这位帝王十八岁时在民间寻得了心仪的女子，对其宠爱有加。

单氏，宇文氏，元氏，应氏四大家族为了挽救乱作一团的朝局，暗中同女子往来，最终说服了这女子，女子在生下帝王的独子后不久，便刺杀了帝王。随后，四大家族扶持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登了基，菱风国自此安定下来。

当时的阮萧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直至看见书中提及了帝王留下来的独子的姓名，他才明白这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哪里——那孩子的名字和阮萧衍的父亲，当朝皇帝的名字一字不差。

搞来搞去，原来自己祖上也做过这种残忍的事，父亲那么没心没肺，怎么皇祖父却是那样残暴的人？看来当皇帝，治理国家确实很不容易，若是容易，当年四大家族何必倾尽四家之力扶持父亲至今呢？任父亲一个人放手去做不就好了吗？

皇帝是承接天命的人，是要保护广阔的国土，守候万千黎民的人，是一举一动牵动着他人生死的人。阮萧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这份责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尽管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身为皇帝的父亲过得相当滋润轻松，看不出半点疲态，但阮萧衍还是不敢说自己能做得和父亲一样好。

阮萧衍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门外的宫人通报，说是皇上来了，皇后笑得露出满口银牙：“这不是正好嘛！快再去准备一碗酥山来，要樱桃的，他喜欢吃那个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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