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 今生乐

单慎举听了阮世隐一番安慰后，情绪这才稍稍平稳下来，老人用已经无法自主屈伸的手指擦拭着自己的眼角：“世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心性却还是单纯善良得很…你这般让我更觉得难过了…”

单慎举仰头看向墙壁上的画像，画像中的琼实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她的祖父和丈夫。

“琼实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大概也会觉得感慨吧…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你这样的皇帝了。”

单慎举又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接过宫人递来的花草香茶啜饮了几口后，才道：“世隐啊，我们知道对不住你，所以你决意退位离宫，我们也不愿再横加阻拦了。一来，我们这些年来插手你的事太多，二来，你同皇后离宫游历天下是你们的家事。只是世隐，我还有些顾虑，萧衍那孩子…”

“萧衍是最像我的孩子了，”阮世隐说道，“他的性格和我几乎没什么区别，还比我更精于音律。萧衍和单家，宇文家的公子们关系都相当不错，肚子里也没什么坏水儿，我不敢说他能成为什么励精图治的明君，但他大概不会成为先帝那样的暴君。我期盼着他日后做皇帝做得和我一样，或是做得比我更好。”

“世隐…你当真不打算做太上皇，再看顾萧衍一段日子吗？”

阮世隐摇了摇头，抬手去拿桌上的茶盏：“他今年二十四岁了，不需要我看顾了，何况我知道我之所以能将国家治理得还算不错，离不开您们的帮助，至于我自身的资质实在平庸。我没有什么经验能够传给我的儿子，我还不够格做他的老师。”

“而且，我带隐行回宫的时候就答应了她，她须住进高耸的红墙里做我的皇后，替我管理后宫，看顾儿女。而我会在我们的孩子继位的一月之后带她走遍天下，以弥补她这些年的付出。”

当年的菱风国都城内出了九名琵琶弹得极好的歌女，每次演出，琵琶女们轮换着做被其余八人伴奏的首席。阮世隐慕名而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挤到台前时，琵琶曲已然结束，为首的歌女青春貌美，彬彬有礼地躬身行礼，感谢每一位客人赏脸。在她的身后，八名琵琶女大都挂着标志的笑容，只有立在左侧的第三位琵琶女撅着嘴，泛着淡粉的两腮微微鼓起，显然是心情不好。

阮世隐后来将这名格格不入的裴姓琵琶女带回了宫，在回宫的马车上，他问起她当日为何那般表情。

裴氏抱着琵琶，闷闷地道：“我练了好久的琵琶呢，但是论技艺，我只在我们九人中排第七，她们都比我厉害。我都好久没有做首席了，一直在给别人伴奏，我的心情当然不好了！”

后来没有名字，技艺也不拔尖的琵琶女裴氏成为了裴隐行，成为了皇后，又成为了阮世隐四个孩子的母亲。据阮世隐说，她那日生气的样子实在娇俏可爱，他很想娶这个独特的，鲜活的女子。

见阮世隐面带微笑地回忆着充满着青春激情的曾经，单慎举连忙唤他：“皇上，皇上，您的心愿，老臣了解了。老臣知道您和皇后离宫之后，大概今生也不会再回来了，老臣别无他求，只求您在离开都城之前，来向老臣和老臣的儿孙们道个别吧。”

“啊，这是自然！”阮世隐回过神来，见单慎举想要起身，便抬手搀扶住他，“我会的！日后我和隐行若是在外面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或是想念你们了，也会送书信回来的，单大人一定要好好保重您的身子，切不可忧思过度。”

……

“就是这样，我和单大人在琼实宫里说了会儿话，后来我们又一起给琼实的灵前奉了些瓜果清水。”阮世隐倚在皇后宫中的椅上，手里的橘子此刻只剩下几片橘皮，于是他又拿勺子去挖那座已经有些许融化的酥山。

“萧衍，你看，你父亲和单大人都说了，对你相当有信心。”皇后笑道，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两腮泛着淡粉，闹小脾气的年轻女儿，但阮世隐总觉得她一颦一笑间尽是当年的神态。

阮萧衍心中虽然对做皇帝一事仍有些许畏惧和不安，但听着父亲母亲的开解，那翻涌的思绪也被压下去些许，他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待你和羽落公主完婚后我们就走，这羽落公主还不知是个什么性子，但她既然是千氏皇帝的养女，并非真正的公主，想来也不会太过娇纵。”皇后道，“你宫里的那几个我都见过了，性子也都不错，日后估摸着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我现在就想着，萧衍你能不能在我们离宫之前给我一个惊喜？你父亲是做祖父了，我可还没有做祖母呢。”

阮萧衍觉得手足无措，皇后的意思是盼着他尽快同东宫里的三位弄个孙辈出来。但他这些天要么忙着翻阅新乐谱，定制新乐器，要么跑到宫外新开的馆子里尝鲜，每次回到东宫时夜色深沉，四野俱寂，每间屋子都熄了灯，他不好意思再进去打扰。

“就是的，阮君的女儿婫儿都懂事了，会背诗了。”阮世隐附和道，“虽说你确实因着太子身份，须得接受和亲，迎娶邻国公主，因此才成婚晚，可是你都娶了这三位大家闺秀许久了，一直冷落着她们也不好。”

“就是的嘛！”皇后紧跟着说道，“宫里人多才热闹啊？婫儿可爱归可爱，可是陈王这孩子太严肃了，开不了玩笑，吴氏呢，次次进宫都只顾着行礼，满口的敬辞。他们把婫儿教得像小大人一样，小小年纪就板着脸，没有小孩子的天真劲儿了！萧衍，我想你的孩子肯定不会这样的…”

见阮萧衍起身告辞，皇后又撅起了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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