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遗物

在羽落国和亲队伍抵达菱风国国都的第七日，休整完毕后已换上菱风国装束的羽落公主端坐在缀满珍珠玉石的五色轿辇内，在万人簇拥之下，被缓缓地抬入菱风皇宫。

平民百姓在这一日不被允许出门，大街小巷弥漫着震天的喜乐声，身着红衣的羽落人与菱风人的身影混杂在一起，填满了街道，犹如成群结队的蚁兵。持着乐器的人神情肃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了手边的唢呐，长笛，或是大鼓铜锣之上。骑马开路的礼官亦是面无表情，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空阔的道路，瞳孔深处除却那处绵延数里的宫殿群之外，再无他物。羽落公主的亲卫队随行在队伍的一侧，在婚礼结束后，在随行的喜娘使臣们返回故国之时，他们却会与公主永远留在此地，守护公主在菱风国终老。

在震耳欲聋的喜乐声中，单慎举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单府内一片死寂，已身着寿衣的老人软泥一般地瘫在榻上，枯槁的眼皮半覆着一对昏黄无神的眼珠。房内的所有窗户都死死闭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那药味淡得仿佛在须臾之间就要消散了，正如这老人即将逝去的生命。

在与儿女孙辈们一一作别后，单慎举只留了一个人在屋内，在自己人生的尽头陪伴自己。

单慎举的床前跪着一名神色疏离的少女，那少女着了一身灰白的衣裙，乌发在脑后盘起，眉目之间是单家的女子一贯可见的沉静。随着单慎举的命令，少女的两手微微上举，极为虔诚庄严地将两掌凑到了老人身侧。

“月移…真好啊…月移…”单慎举的脸上有笑容一点点绽开，“你不必…不必为了天下…为了国家去嫁你不爱的人了…你的父母告诉过我…你是有情郎的…待我死后三年…你便可以同他成婚了…不必如琼实一般…”

被称为“月移”的少女依旧低着头，并没有去看榻上的老人，她声音平静地道：“能嫁与心仪之人，月移自然开心。可是若要月移真的嫁与太子，如姑母一般在深宫里度过一生，只为保菱风社稷无虞，月移并无半分怨言。”

“琼实的一生多么煎熬啊…是我们害得她…她死得那么早！”单慎举的眼睛，突然无望地瞪大了，他的左手正在被褥之下缓慢地移动着，终于握住了他要交给少女的那件东西，“先帝是那样暴戾…阮氏…又素来有被诅咒的传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阻止新的暴君的出现…我们实在怕极了世隐和他的父亲一样…所以…我不仅和元大人他们一起令他变成了今天这样…我还安排你姑母…”

老人的唇边溢出丝丝白色的浮沫，他终于将那藏在被褥下的东西抽了出来，放在了月移的手里。月移觉得掌心一凉，那东西有一点份量，她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件本该交给她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成为了太子东宫里的妃子，那么这曾经属于姑母的东西，就是属于她的了。

那是一柄雪亮小巧的短刃，刀柄极细，刀刃薄如初冬降下的霜雪，精致得就如同一件玩具。明亮的刀刃一侧映着单慎举逐渐失去神采的脸庞，一侧映着月移年轻的面容。

“你姑母…是我送到世隐身边去的…她入宫前…我把这柄短刃…这柄曾经用以刺杀先帝的短刃…给了她！我交代她说，若世隐日后争气，心性良善，一心为民，那么这短刃就永无见天日之时…”

“若世隐走了先帝的老路…那么琼实…就拜托你…效仿一回世隐的母亲…替国家铲除暴君吧…可怜啊！琼实！不知道她是如何把这柄短刃在宫中藏了几十年的…也不知道她在怀着君儿的时候，会不会还想着我交给她的任务…宫中御医说…说她是忧思过度，心神耗尽而死…我就知道她这几十年来都在煎熬里活着！她每日都要担心自己的丈夫会不会成为暴君，每日都要做好杀死自己的丈夫的准备…”

“月移…你没有走琼实的老路真是太好了…”单慎举费力地呼吸着，房内一时之间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月移没有说话，直到单慎举继续开口，将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

“君儿…虽然是琼实的孩子…可是到底不比我们自家人可以信任…说来说去他还是姓阮，与他的父兄是一条心…世隐做皇帝，做得还算无可挑剔，可是…可是阮氏一族出过那样多的恶鬼一般的国君…先帝杀了我两个儿子，我不敢赌世隐的儿子能做到和世隐一样…所以我想让你入东宫…像琼实一样…拿着这柄刀…防备着他走了歪路…”

“但是阮君居然连帮你去选秀都不肯…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和单氏不是一路人…不过也好…你可以去嫁你爱的人了…幸好我事先做了准备…萧衍登基后…身边也还是会有我们安插的人…”

单慎举的手指轻而坚定地在那柄短刃上点了点：“她很快就会来…月移…把这东西交给她…让她日后时时刻刻看着我们的新帝…希望萧衍是一个如世隐一般的皇帝…希望这把刀…永远都用不上…”

屋内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月移的头终于完全抬起，短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她的目光越过那闪着森然寒光的刀锋，望向面前那个被她敬重一生的老人。老人的眼睛终于丧失了所有神采，像是被掷在地上碎裂开来的明珠，归于永恒的黯淡。

月移觉得自己的耳边响起了父母的哭声，又好像响起了情郎附在她耳边含情脉脉的絮语，又好像回荡着自己曾经跪在单氏祠堂前发过的誓言：愿意入宫，长伴于国君之侧，时刻警醒国君莫要做那视百姓如草芥，视忠良如仇雠的暴君，如若不成，甘愿赔上这条性命，只求为国除害。

月移缓缓站起身来，房门一开，她便见到了立在门外的来人。来人到得比她想象中要早一些，月移微微福了福身子，行过礼后，便将短刃郑重而缓慢地放入来人的手中。

那人的纤纤十指，极慢极沉重地一点点握紧了银亮细长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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