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灵犀

孔玉琬被菱风国皇室派来的侍女们伺候着，脱去了那身伴随她走过出嫁的漫漫长路的血红嫁衣。因着一路的舟车劳顿，孔玉琬的脸色不大好，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那嫁衣上绣着的凤凰身上的珠宝玉石，便也如她的脸色一般，是蒙了尘的模样，虽然仍有流溢的光彩，却终究不似初穿上它那天时光彩照人了。

下裳的拖尾上坠着两排珍珠和浅黄色的流苏，此刻那些流苏因在地上拖行过数次，夹杂着尘土，有的流苏甚至和周围的流苏纠缠在了一起，不花上一点工夫是解不开的。远远看去，虽然仍有雍容奢华的气度，但仿佛是一具内里填充着稻草的精美布偶，完全经不起细看了。

玉琬的发型倒是被梳理得十分整齐，那些纯金雕成的花饰和发簪，在玉琬当初拒绝在路上戴如此多的首饰后便被收进了木箱之中。此刻它们被一一取出，用湿润布片细细擦拭，待到晾干后，菱风国的侍女们便从中挑出些许与她们带来的饰品相和谐的，一一安排在玉琬的乌发之上。

菱风国的侍女们带来了与太子婚服相配的一套太子妃婚服，那是两件同样血红的上衣与下裳，但袖口裙摆处都用乌黑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上衣中央的图案也是由黑色丝线与各色红色丝线绣成的，玉琬凝神去看，这才发觉那图案竟是一只巨犀。巨犀通体黑色，唯有两枚眼珠是用浑圆透亮的红宝石制成的，玉琬在母国时不曾见过这样的配色，觉得黑红两色搭配在嫁衣上怪异得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再看那下裳，似乎也带了犀牛的图案。侍女捧上来一套项链手镯，玉琬伸手去抚，感觉到它们的材质无一不是有别于金银的，不像金银那般冰冷，反倒好似带着血的温热。

侍女们为玉琬更换服饰，领头的姑姑则福了福身子道：“公主远道而来，今日改换服饰，嫁入我国皇室，自此便不再是千家之女，而是阮氏的媳。皇上特地命奴婢，把我国的历史，风俗，同您一一交代清楚。”

“公主身上的嫁衣是与太子殿下相配的，您身上的图案是犀，是我国崇敬的两大神兽之一。殿下身上的图案则是虎，是略胜于犀的神兽，也是我国地位最高的神兽。男女婚配，讲究阴阳调和，夫妻二人终究有一方力量胜过另一方的时候，殿下身份尊贵，是未来的天子，因此按照虎犀两兽的地位而言，殿下身上着虎纹，您着犀纹。”

“奴婢为您带来的首饰是用犀角制成的，这些犀角极为珍贵难得，取自御兽苑中饲养的四十年以上的巨犀。皇上对殿下与您的婚事极为上心，早早便差人取了犀角，打制成这套珍贵无匹的首饰。”

“我国对于虎与犀的崇敬，起源自数百年之前。阮氏一族擅长骑射，百年之前，在菱风国尚未建立之时，阮氏先祖就同分布在此处的蛮夷人作战无休。这群蛮夷人来自菱风东南部的沙漠，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故而时常对阮氏先祖发动战争。阮氏一族是极为骁勇，极为好战的民族，他们抵御了蛮夷人的数十次侵略，并将象征着力量的虎与犀作为崇拜的图腾。但是，常年的战争消耗了先祖们，他们也曾一度陷入绝境。”

侍女们将犀角制成的饰品一一插入孔玉琬盘在脑顶的黑发，她们注意到了孔玉琬红肿发炎的耳垂，但却是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一对犀角制成的金刚杵形耳坠被塞入她的耳洞。起初挂钩放入时，它甚至没有立刻绕过耳垂上肿胀的皮肉，找到正确的位置。侍女们便大开大合地摸索，痛得孔玉琬微微蹙起了眉。

“阮氏先祖曾经经历粮草不足的绝境，但在那样的绝境中，他们曾经杀死过的外敌的尸体堆积如山，外敌的血横流似河，在那条血红色的河里，突然生长出了洁白的菱角。阮氏先祖就依靠这些菱角在战争中活了下来，并且在后来击退了蛮夷人，建立了菱风国。”

姑姑的声音柔柔的，那件红黑混杂的嫁衣被披在了玉琬身上，几双柔软洁白的手同时伸来，动作灵巧地替她扣上盘扣。

“阮氏先祖感念菱角曾救他们于危难关头，于是把菱角的菱作为国名。至于风字，那些居住在沙漠里的蛮夷人们，大都崇敬风，认为风是世间万物的主宰。阮氏一族便将菱凌驾于风字之上，以此昭告自身的胜出。而且当年先祖击退他们的来犯后，有部分沙漠中的蛮夷人的国家顺服了先祖，甘愿做他们的臣子，年年进贡以换取水源，故而先祖们加风字于国名之上，也暗含了包容他们的意味。”

那条血红的下裳也被换上了，就连玉琬足上那双带着珍珠，满是金线的绣鞋也被一双黑色缎面的弓鞋取代了。侍女们在她微青的脸上扑上雪白的香粉，就连玉琬那双宽阔柔和的月棱眉，都被她们用剃刀细细削去些许，用墨笔绘成了重重远山绵延般的眉型。

姑姑满意地望着这群巧手的姑娘，以及被她们簇拥其中的，被渐渐改换了模样的年轻女子。在妆容的加持下，玉琬的容颜再不复在母国时那般柔和，转而带上了些许隐而不发的凌厉，尽管玉琬的眉眼生得本就线条温润，并不带有太多攻击性，但多少是与菱风尚武的风俗有些契合了。

姑姑向外一伸手，示意玉琬此刻已经可以出去坐上轿子前往皇宫，参加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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