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合卺

皇宫里此刻已是一片肃穆之景，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分别立于菱风国皇宫大殿的东南西北。大殿正门之前，皇帝阮世隐同皇后并肩而立，二人俱是身着隆重的礼服。暮色深沉，红日已偏西，向远方的群山之下沉落而去，但皇帝礼服上镶嵌着的宝石以及皇后头顶那珠玉累累的凤冠，仍闪烁着夺目的辉光。

太子阮萧衍站立在大殿的白玉长阶之下，满头乌发被一顶乌木发冠束起，发冠上以几股交缠的金丝为饰，缠出一枚威风凛凛的虎头来。他身上亦着血红色的喜服，袖口下裳俱以金丝与黑线为饰，胸口部分更是绣出一只咆哮巨虎，精光四射的眼珠是中无半点杂质的黑曜石，血盆大口则由细小的红宝石密匝匝排列而成。一双黑色的缎面靴子前面亦有两枚红线绣成的虎头为饰，就连额角处亦佩戴着纯金打制的虎形面饰，远远望去当真是丰神俊逸，光彩逼人。

太子的兄弟姐妹和亲眷站立的地方相较于文武百官而言，与大殿离得稍近些。

皇子公主们按照长幼之序排列着，无一不身着带有虎纹犀纹的礼服，满身环佩叮当，珠玉生辉。

皇子公主中立于队首的是陈王阮君，其后是阮萧衍一母同胞的幼弟，吴王阮萧儒。再其后，是与他二人同母，皆为皇后所出的永宜公主阮艾休，永瑜公主阮艾仪。

太子府里的三位女子，亦身着淡红色的礼服，额间佩戴明珠璎珞，耳边流苏及肩，眉飞入鬓，口若丹朱，肌肤胜雪。位于队首的是良娣黎苍宁，次之的是太子嫔赵若澈，最次的是昭训邹云德。三人面上俱挂着标准的笑容，好似真的为丈夫娶亲而感到由衷的欢喜。

宫门之外，事先得了命令的侍卫们以两倍于往日的人数，牢牢把守在各处宫门处。各处宫门外都立着十几名事先挑选出的办事稳重灵巧的宫人，她们身着艳色宫装，鬓边簪着淡红色的绢花，正有条不紊地向外施发粥饼或是糖果，时不时还会递出几颗银制或是铜制的瓜子给过路百姓，以示皇恩浩荡。

孔玉琬乘着轿子，在众人簇拥下停在了大殿前。她头上被盖了盖头，随行的两名侍女拉开轿帘，带来一阵轻灵的金饰碰撞声，孔玉琬便缓缓站起身来，透过朦胧的红色布料，隐隐约约地看向外面，扶住她二人向自己伸来的手臂。

此刻已是黄昏，天光已不大亮了，可是即便隔着厚重的盖头，玉琬也感觉到自己的一双眼睛被烧灼得发酸。她隐约看到四下有许许多多的人，这是她被封祈乐公主那天都不曾有过的阵仗，她还看到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立着一个如米粒般大小的人。侍女们带着她向这人走去，于是她方才知晓这人或许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头顶的犀角金饰层层叠叠，压得玉琬想要低下头去，她感觉到自己足下有一股热量升腾起来，于是赶快定了定心神，抬脚跨过那燃烧着的火盆。身侧的侍女小声夸赞着她，但玉琬却什么都听不清了。那米粒大小的人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嫁衣的下摆拖过玉琬身后的地面，她恍惚地睁着一双眼睛，扑满了雪白香粉，被笼罩束缚在盖头里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凄凉的神色来。

从此之后，她真的不再是羽落国的祈乐公主了，也不再是父亲和明淑长公主的女儿。故国相隔万里，远在天边，从今以后，她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度过余生，与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同床共枕，成为相伴一生的夫妻。

不论是明淑长公主温柔慈祥的面容，柔软的怀抱，父亲温厚的手掌，身上隐藏着重重秘密，妖娆妩媚的丽妃，厉声斥责自己的乔皇后，还是虚伪的皇帝养父，那些可堪称为自己的兄弟们的皇子，与自己在梨花树下嬉戏的宋轩与锦珠，这些大大小小的身影都在她的世界里极速化为片片洁白的飞雪，伴着涌向故国的长风，被吹拂向了与她相反的方向。

那些或令她恐惧，或令她想念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在她的耳边，飞灰一般消融了。

她的身后是她所眷恋的一切，而她的身前，只有她的丈夫一人。

她从今以后唯一可依靠的，除去那支留在菱风国保护她的队伍，便只有自己了。

玉琬停下了脚步，她已可以看清这男人的面容了，那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眉目舒展着，虽竭力保持着庄严肃穆的面色，却仍旧带有些许天真的孩子气。

玉琬低下头去，在礼官洪亮的声音之下，温顺地按照每一个指令行事。

先拜天地神灵，后拜那立于大殿之上的菱风皇帝皇后，最后在夫妻对拜之时，玉琬福下身子，身侧的侍女一同发力，将她的身子压得比菱风国太子略低。

玉琬感觉到有一滴水自自己的眼眶内涌出，无声无息地，迅疾地落在地面上。

她无法抬手去擦拭自己的眼眶，却也感觉到眼睛里不再有更多的泪水涌出，因而在挺直身子后，玉琬主动伸出手去，接过了旁人递来的合卺酒。那甘美的琥珀色酒液盛在被一分为二的葫芦中，玉琬和太子各持一半，各饮半盏，随即交换手中的葫芦。

在饮尽最后一滴酒液时，玉琬只觉满心的苦楚都随着那热辣辣的液体被一并吞咽了下去，过往的一切在她心中散去后，她的心中在空茫片刻后，便又被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填满了。

我是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我失去了我全部的家人，也葬送了自己过往的一切回忆，我如今手中空空，什么东西都不曾握住。把我认作女儿的人，将我遣来这异域，我此生恐怕再无望回到故国，祭拜我的亲人，与我的故友重逢了。

正因如此一无所有，我便无所畏惧。以前受母亲的护佑，母亲死于非命，便受皇帝和丽妃的护佑；丽妃葬身火海，皇帝亦将我亲手送来此地，于是我便懂了，蒙受他人护佑隐蔽从来便是一时的，唯有靠自己方是一世的。

孔玉琬的十指缓缓合拢，旁人已将她和太子手中剖开的葫芦接过，以红丝线牢牢绑紧在一处。太子的手向她伸来，她便将手搭了上去，那是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令玉琬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她很快又清醒过来。

再温暖，再可依靠，那也是别人的，只能握紧它一时，而无法依偎一世。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二人就如立在殿前的帝后一般，并肩在昏沉的暮色中，一同向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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