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好时光

婚房内被设置得极为奢华舒适，柔软的红帐层层叠叠，通体坠满了大大小小的淡粉色米珠，帐钩俱为纯金制成。脚下的深橙红色地毯上，有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尊犀牛形的赤金香炉，其中却并没有烟雾溢出，香炉一侧候着一名侍女，像是在等着在合适的时机再往炉中添香。

床榻前置着一张桌案，上面有四五个水晶盘子，分别盛着喜饼，红枣，花生，桂圆，瓜子。桌案两侧各候一名侍女，一人手里持着用于挑盖头的黄金秤杆，末端落下一条红艳艳的流苏，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通体朱红的六方碗，其中盛着夹生的饺子。

榻上搁着一对柔软漂亮的新制枕头，赤红的锦被上用几股深浅各不相同的红色丝线绣着正与伴侣嬉戏的鸳鸯，另有一对龙凤花烛，在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燃着。

玉琬被阮萧衍牵引着走进了这间温暖，血红，狭窄如口腔的喜房，按规矩坐在婚床右侧。她感到这有着几分孩子神色的男人停在了自己身前，伸手从侍女的手里接过黄金秤杆，随即那秤杆向她伸了过来。

缓缓地，徐徐地，一直垂落在她眼前的红色障幕被撩了起来，阮萧衍的动作虽慢，却是流畅自然的，就仿佛折下了一支正在枝头绽放的杏花一般。

孔玉琬低垂着眼睛，并不去看阮萧衍的脸。她方才虽打定主意今后的路一定要依靠自己，坚定地走下去，但面对自己的新婚丈夫时到底还是羞涩的，她不太敢第一时间就看向那张脸。

阮萧衍将秤杆和盖头都交由那名侍女，仔细端详了自己面前的新婚妻子片刻——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几分，面庞线条柔和，蜜色的肌肤上敷着一层薄薄的香粉，两颊上施着桃红色的腮红，这让阮萧衍辨不出她是当真在羞涩还是因那妆容而两颊飞红。她的两眉，被修成了远山的形状，一双含情的眼眸低垂着，显出格外温柔的模样来。

他又转而去看她交叠着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十指尖尖上都涂着鲜红的蔻丹，这双手他方才已经握了一阵了，但他还想再握一会儿。她的手真是小而纤细啊，自己的手可以将它们完全包裹住。

祈乐公主——阮萧衍这样喜滋滋地想着，祈乐公主如今芳龄十九，和自己最小的妹妹阮艾仪同岁，按年岁来算，自己不仅是她的丈夫，还可以做她的兄长呢。

那捧着饺子的侍女见太子一直立在太子妃前看，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早就知道太子殿下放浪形骸，随性洒脱，不大爱受规矩限制，可新婚夜的饺子是要吃的，这些仪式尚且没有完全完成，太子殿下怎么能呆站在原地出神。

阮萧衍回过神来，连忙来到婚床左侧坐了下来。

侍女喂他二人吃了夹生的饺子，孔玉琬在出嫁之前就对这一套新婚之夜的流程了然于心，因而在咀嚼咽下饺子后，格外妥帖地说了一声“生”。这一声令阮萧衍很是欢喜——自己的妻子就连声音也是如此悦耳动听，比自己先前听过的由编钟奏出的乐谱更加令他愉悦。

孔玉琬察觉到他灼热的，带着期盼欣赏的目光，于是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只见那人脸上带着笑，十分喜悦地注视着自己，脸上的红晕与龙凤花烛散发出的昏沉光线混合在一起。

这一眼令玉琬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不是悸动，而是她自觉许久不曾被这样的目光打量过了——她身边的人，在那场灭门案发生后，或满面愁容地看着她，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心忧虑，或满面堆叠着虚假的神色，对她扮出喜怒哀乐的模样来。这样纯粹的，快乐的目光，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被投射到她的身上来了，她没有想过在经历那些祸患算计之后，第一个这样看自己的，会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丈夫。

两名候在桌案前的侍女退了下去，负责添香的侍女也在燃起香炉后，迅速退下。

如此，婚礼的仪式就算是大概完成了，因为是两国联姻，肃穆庄严的礼节占了大多数，闹洞房的环节便被取消了。但阮萧衍事先和父母兄弟们说好了，待到仪式差不多结束后，要弟弟妹妹们取一些美味的食物偷偷送来，和自己与公主热闹一会儿，就当是闹洞房了。

现在想来，阮萧衍都觉得有点后悔，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和眼前美丽可人的妻子说话，亲近，不想再被旁人打扰了。但这婚礼到底持续的时间久了些，此刻已经月近中天，而阮萧衍上次用膳时还是卯时，仅仅吃了两块豆沙馅的点心而已。

两人静坐了片刻，孔玉琬正疑惑为什么阮萧衍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就看到喜房门口探出了四颗脑袋。其中三个脑袋的嘴巴还在咀嚼着，见到她的目光看过来，那三颗脑袋立刻绽放出和阮萧衍的笑容极为相像的笑颜来。

唯一一个没有吃东西的脑袋出声了：“殿下，臣把您要的美酒拿来了。”

随即，他又看了看簇拥在自己身旁的弟弟妹妹们，低声道：“我们快些，别被其他人看到了。”

阮君抬起手，递过来一个青瓷酒壶，对于他而言，能从宴席上顺一壶酒过来，陪着这几个随心所欲的兄弟胡闹已是极限了。

把下巴抵在阮君头顶的阮萧儒递出一个三层食盒，里面散发出各种肉食的气味，这幼小的弟弟，阮家最小的男孩子两眼放光地说：“阿兄，我给你和公主夹了四个炸肉条，还有你喜欢吃的煎羊排，油豆腐…婚宴上好吃的太多了，我都…”

“阿兄！”阮艾休打断了哥哥的话，她急急地把自己的食盒也递了出去，“我给你和公主带了两碗青虾羹呢，还是热的，阿兄，拿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最后一位，和孔玉琬同岁的阮艾仪，递出了自己的食盒，她在哥哥姐姐的队列中显得稍微娇小一些。

“我夹了栗子糕，枇杷酥，蟹黄酥各两块，我想女孩子应该都喜欢漂亮的点心吧？拿给公主吃吧…”

孔玉琬愣愣地坐在婚床上，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于礼不合，更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菱风国皇室特地派来试探她是否会失态的。但一晃神间，她身侧的阮萧衍已经起身去把这些东西接了过来，放在桌案上。

“谢谢你们，等过几日我好好感谢你们。”阮萧衍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关门，“我和公主要一起说话用膳了，你们早些回，早些回！”

阮艾休和阮艾仪，都对着孔玉琬露出了笑容，她们对于这远道而来的嫂嫂有着天然的亲近，于是她们一边从门边退开，一边对着孔玉琬招手。阮萧儒和阮君则是很有规矩地没有多看孔玉琬一眼，阮萧儒似乎还想对阮萧衍多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祝贺祝贺”，便与那三人一起退开了。

喜房的门一关，孔玉琬便闻到了那三个食盒内散发出的浓郁香味，紧接着，阮萧衍停在了她的身前，她依旧是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的，只等着他说话。

“好了，现在没有旁人了！”阮萧衍俯下身，去打开那些食盒，“和我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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