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花烛夜

一轮银子似的明晃晃的新月悬在天际，孔玉琬已逐渐卸下防备，在阮萧衍的催促下不住地将那些食物往口里送去。为了让自己显得得体优雅，她时不时以袖掩口，一块只有孩童半个手掌大的枇杷酥咬了四五口方才吃完。

那边的阮萧衍进食速度比她快些，想来他确实是有些饿了。玉琬偷偷看他几眼，见他吃得虽快，但吃相总体还是文雅的，咀嚼时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可见其人确实受到过良好的皇家教育。

玉琬推脱了阮萧衍想要喂给她的肉条和煎羊排，让他自己用，她只把青虾羹与三块点心吃净了，随即拭了唇角，端坐在榻上，等着阮萧衍吃完。

阮萧衍将那些吃食尽数吞入腹中后，不紧不慢地用帕子在唇边轻轻按了几下，将空了的食盒摆放整齐。阮君提来的那壶酒他不是不想喝，是觉得如果喝了，身上带了熏人的酒气，难免过会儿惹得眼前的美人心有不快，倒不如等温存完了再慢慢品。

酒不足饭饱了，也确认了暂时没有打嗝的风险，是时候继续和孔玉琬聊天了。

“公主，你若提别的，我未必擅长。”阮萧衍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去搂孔玉琬的肩头，“我的射艺相当平庸，连发三矢也未必能命中一次目标，在兄弟们属最末流。诗书经文呢，虽然会吟诵一些，但也确实不喜欢，平日里说话也不喜欢引用那些文绉绉的诗句。可是，只有音乐，我极为熟络。”

孔玉琬感觉到他的手触在自己肩上，自己被一股轻缓的，如同春日里在山谷间奔腾的和暖春水般的力道推着，向他贴近。她心中并无太多抗拒，也无什么戒备，顺着这股力，她靠在了他的怀里。

阮萧衍的话顿了一下，他闻到玉琬的发间有花香，想必是今日打扮时，用泡过鲜花的清水梳过头。如今都天黑了，她发间竟还有这般清浅萦绕着的香气，这令他的心中微微一动，只觉胸腔里的砰砰声更响亮了些。

“…在母后的耳濡目染下，我会琵琶，会笛子，会箜篌，会琴，箫，鼓…”阮萧衍被那股香气迷得颇有些七荤八素，报菜名似的说了十几种乐器，才如梦方醒，止住话头，“你想听什么乐曲，我都可以为你演奏，便是以前不曾听过的，我听上几遍，准备个两天，便能奏出来了。你方才说，你喜欢吹笛？我的东宫里贮存了二十多支笛子，皆是巧手工匠制成，每支都有自己的名字，你若喜欢，我便将它们都赠给你。”

“臣妾怎么好意思让殿下割爱，”孔玉琬嗅到阮萧衍身上有萧艾和龙涎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点极淡的肉食气味，“殿下的心意，臣妾心领了。”

阮萧衍的手按在玉琬肩上，他的指尖又往下按了按，继续叙说着对未来的美好展望：“公主，我期盼这一天许久了。我的父皇母后都爱我，我的弟弟妹妹们和我关系相当和睦融洽，我唯一缺的，唯一盼着的，就是一个合我心意的妻。今日你来了，我便是个什么都不缺的完人了，能和你成为夫妻，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此圆满了。”

孔玉琬被他这番话说得欢喜，有些想笑，心中却又生出些隐隐的苍凉之感来——自己这个与千氏皇族并无半点血脉羁绊，失去了全部亲人的孤女，竟也能被人视作完满人生里的最后一笔么？他如此说，无非是今日第一次见自己，叫自己脸上的无瑕妆容，身上的累累珠宝迷了眼睛，日后，他还会这样继续认为么？

她心中这样想着，却很快将不祥的念头压了下去——在经历那样多的事之后，玉琬将嫁为人妇视作自己人生的新的开始，她不再是羽落国的孤女，不再是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她如今是菱风国的太子妃，日后要做菱风国的皇后，怎可沉浸在过往的伤痛里，顾影自怜不止？

于是，玉琬仰起头去，对他笑道：“殿下如此看重臣妾，臣妾喜不自胜。这一路走来，奔波劳碌，臣妾在路上几次因水土不服而患病，好在殿下福泽深厚，荫庇臣妾，这才一路平安无事。从前，臣妾觉得长路漫漫，艰辛困苦，可是今日得见殿下，方知这一路的磋磨都值得。”

一番话说得阮萧衍头晕转向，她觉得患病痊愈是被我庇护所致？她也像我盼着见到她一样盼着见到我？只要能见到我，这一路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公主…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把我的乐器都送给你，我叫这天下顶顶好的乐师来编曲歌颂你的美丽，我叫最巧手的裁缝用最名贵的材料为你裁衣，衣摆上还要缀九十九颗夜明珠……”阮萧衍已然语无伦次，他美丽的柔顺的妻子，他等待了几个月的妻子，此刻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身前。他的手搭在她柔软的肩上，隔着嫁衣血红的布料触碰着她的肌肤，她的口里说出来的，是令他飘飘欲仙的话语，在阮萧衍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了。

“公主…唔…玉琬…能和你成亲真好…”

阮萧衍犹豫着去抬起了她的下巴，将自己的唇贴在她涂了艳红口脂的唇上，在他闭眼的前一刻，他看到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旋即便紧紧地闭住了美丽的双眼。他一手放在她肩上，一手抬着她的下巴，整个人要拧着方能存续这个吻，在香炉里燃着的香料与心中雀跃的火苗的双重催动下，阮萧衍站起身来调整了姿势，改为立在玉琬身前俯身与她接吻。而在唇齿缠绵的片刻之后，他就又向前了一步，而玉琬也顺势躺了下去。

月上中天，风过树梢，沙沙作响。那对龙凤花烛噼噼啪啪地燃着，烛台下积了一汪红盈盈的烛泪，模糊地映着银亮的月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