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剔尽寒灯

廖霜原将淡琥珀色的精油倒在自己掌心，双手合拢缓缓搓热后，那纤纤十指便贴在了吴樱荷的两侧太阳穴上。她小心而恭敬地揉搓着，直至那精油的香气弥漫开来也不曾停下。

吴樱荷正倚靠在一张藤编的躺椅上，满头青丝挽在脑顶，用一根款式简单的木簪子盘了起来，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头饰点缀。她身上穿了一件及踝的墨绿色寝衣，上面绘着朵朵石青色的莲花图案，耳坠手镯俱已摘下，显然是要就寝了。

皇宫方向传来的爆竹声依旧三三两两。

吴樱荷合着眼睛道：“太子大婚，当真热闹，炮声都响了一天了。”

廖霜原一面替她按摩，一面低眉顺眼地回道：“和亲公主贵不可言，妾身身份低微，此生恐怕都无缘分见她的面。妾身便遥遥说句吉祥话祝福她吧——愿公主与太子殿下能如王妃与王爷一般彼此为伴，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你还挺会说话的，”樱荷打了个哈欠，霜原看见那颗生着蓬松长发的头颅微微晃动了一下，“今夜王爷大概要在宫里待到很晚才能回来…太子殿下，和亲公主，都是身份最尊贵的人，哪怕是王爷，也得围着他们的婚礼转圈…”

吴樱荷今日白天出去了，晚膳的时候则饮了一些酒，晚些时候便头痛，唤了霜原过来伺候。霜原看出来她今日心情不大好，猜着也许是见不到阮君的缘故，因而和她聊天的过程中，逮着空子便吹捧夫妻二人情比金坚，可是樱荷似乎仍旧不大高兴。

“廖氏，你知不知道，在新婚夫妻入洞房之前，会有一名‘完人’先一步来到新房坐床，以此赐福他们？”吴樱荷悠悠地开口，随即不待霜原回答，就先一步说了下去，“对‘完人’的要求很严苛，要求其人父母健在，而且有兄弟姐妹，而且，必须要儿女双全。”

廖霜原想起前几天曾听樱荷的侍女鹏浮说起，樱荷让她去给樱荷的父母哥哥送了银钱，于是一下便猜出来，吴樱荷是满足“完人”的前两点的。

樱荷继续道：“本来呢，皇后娘娘是希望我去坐床，做那个‘完人’的。我因为出身，一直以来不被单氏那边的人喜欢，皇上呢，虽然对我没有什么意见，但也从来不会召见我。皇后娘娘不是王爷的亲生母亲，即便对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但终究和我不是很亲密，她能让我去做给她的长子坐床的‘完人’，我本来是很高兴的。我当时想着，这次去了宫里坐床回来，单氏的人应该就不会再在背后嚼舌根了，我都被皇后认可了……”

樱荷抬起手轻轻推了一把霜原替她按摩的手，霜原连忙停下来，立在她的身后。

“那时候我刚刚生了儿子，皇后得到消息，应该是很开心。”吴樱荷看着自己的指甲，她的小指上蓄着一段长甲，“我确实够格做‘完人’了，可是我没想到，我的儿子会…”

她说着，扭回了头，纤细雪白的颈上没有戴任何饰品，霜原清晰地看到樱荷颈上的皮肉因角度的扭转而生出的巨大的褶皱与沟壑。樱荷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静静的，没有一丁点情绪生出。

“你知道的吧？我儿子死了。”

“我儿子死后，谁也不提要我去坐床这回事了，其实这也是能理解的，且不说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有多看重，就说这是两国之间的联姻，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我一个没了孩子的妇人，怎么能把晦气带给新人呢？只是一想到以后单氏的那些人还会在背后戳我的脊梁，我就心中不快…”

吴樱荷的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在咬牙，好像含了一口支离破碎的冰片：“廖氏，我是商户之女，这一点你清楚。你是伶人，这一点我也清楚，你可知我为什么允许你进府？”

廖霜原听着她口里令人胆寒的声音，及时地跪在了地上，把两眼垂了下去：“妾身不知，请王妃赐教。”

“这个世上有许多生来尊贵的人，他们当中更有一些人，看低我们这些出身低微的人，把我们的身份当作调笑的谈资。”吴樱荷站起身，赤足踏在光滑的地板上，她左踝上佩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在昏沉的室内闪着细碎的光，“我确实不懂，他们只不过是依靠父辈的功勋才得以身居高位，自身并未为国家社稷作出一丝一毫的努力，不过是蜷缩在父辈的荫庇下吸血的虫豸。既然如此，他们为何看不起我们？仅仅因为他们生来流着贵人的血？”

吴樱荷向窗子走去，银链不住地摇曳着，窗外泻进来几缕雪白的月光。

“我不喜欢因出身被人嘲笑，更不喜欢因出身被那种庸碌无为之辈看低。我现在既然进入了皇室的交际圈，便觉得应让更多与我一般平凡的女子与我一般来到这里，出身低微又如何，我做得了王妃，那么旁的平民女子也做得了国公夫人，做得了诰命娘子…”

“等到这里的人的身上，大都流着所谓的身份低微的人的血的时候，这些毫无来由的贬低与嘲讽，也许就会少一些吧。”吴樱荷立在窗前，霜原听到她的叹息声，“我也知道女子的出路不止嫁与他人这一条，菱风国历史上出过几位富甲一方的女富商，也出过才情过人的女诗人。可是我既然嫁入了皇室，我能做的便只有利用身边的关系和人，让想要改变命运而且乐意和我选择同一条道路的，那些出身稍低的女人们，摆脱她们想要摆脱的处境，成为我的盟友。”

“廖氏，你很聪明，而且很勇敢。我不知道你和我是否是一类人，但我姑且把你算作和我一样的人。”月光倾照在吴樱荷的脸上，那雪亮的颜色令她想起了今日单月移交到她手里的那柄匕首——它的刀锋，也是这般明亮。

霜原跪在地上，她未曾想过樱荷心里藏着这样的主意，她本以为这位王妃允许自己入府，仅仅是因为自己出身低微，来日若有幸生了孩子抱到樱荷膝下，自己也无力争夺改变。如此想来，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霜原看着自己贴在地上的手指，它们是那样纤细，指腹生着茧子。霜原不曾想过，这样高高在上，满身华服的王妃曾是商户出身的女子，也不曾想过在樱荷眼中，自己竟也能算作一股力量。

“王妃，您如此赏识妾身，妾身喜不自胜，只是妾身愚钝，不知能做些什么来帮助王妃改变这一切…”

“明日，阿鹫会给你送书过去，不是《女诫》，是一些诗词与志怪小说，名人传记…你且读着，读完了来找我还，我会送更多的书给你。”樱荷一面说，一面朝着自己的床走去，霜原忙起了身，眼疾手快地替她拉开了垂下的帐幔。

“对了，你识字不识字？”

见廖霜原迟疑地摇头，吴樱荷叹气道：“那，我就把阿鹫留在那里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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