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繁花若锦

婚礼结束后的十几天内，孔玉琬从母国带来的行李被有条不紊地送入了太子东宫，二十几名皇帝派来的宫人在东宫内进进出出，将那足有几十车的锦缎珠宝，脂粉蔻丹整齐地码放在库房或是为孔玉琬备下的房间里。

婚礼是结束了，但应有的礼节并未结束，还远不到能歇口气的时候。这十几天内，孔玉琬先是随着阮萧衍正式拜访了帝后，见了一干皇亲国戚，脸上的笑容都几乎要僵硬了。随后，她又在安排下见了和亲队伍中千氏皇族随行而来的宗室，那位宗室同她交代了一番，便敲定了动身回国的日子。

至于那支留在菱风国内保护她的护卫队，她也不曾怠慢，去同护卫队的头领匆匆见了一面。那是个名为危则救的年轻男子，据说是从羽落国的官兵中挑选出来的以一敌百的高手。此人出身低微，本姓施，姓氏和名字都是皇帝亲自赐给他的，取有危则救之意，寄托了皇帝对他保护公主的期待。

待到一切礼节性的交往大致结束后，阮萧衍握着玉琬的手笑道：“玉琬，这下可算清闲下来啦！明日是你作为太子妃第一次同黎良娣她们见面，她们都是有礼的淑女，想来也不会冒犯了你。当然，若是有人真的对你出言不逊，你也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孔玉琬微微福下身子，轻声道：“是，殿下。”

随孔玉琬和亲的媵侍本有四位，周氏在路上因水土不服而病亡，余下三人。齐花靥被封为昭训，毛氏和景氏都被封作了最末等的奉仪。孔玉琬近日来忙于应付礼数，只是听说为了避免因习俗不一，和东宫原有的三位嫔妃产生冲突，她们都被安排在了同一座宫殿里。齐花靥住主殿，余下二人则分了东厢房和西厢房。

想到明日要和东宫原有的三位女子见面，孔玉琬便觉难以入眠。在羽落国宫廷里时，她见证过数次皇后，丽妃，淑妃，德妃等人的明争暗斗，一旦有新人加入宫中，便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巴沉霞红口白牙地污蔑丽妃与人私通的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她一个宫里的新人，哪来的胆量揭发宠妃？连那时的玉琬都看得出来，巴沉霞不过是叫人推到台前和丽妃叫板的棋子，真的想让丽妃倒台的另有其人。

羽落宫廷里的妇人们大都已然地位稳固，谁人得势，谁人落魄，基本已有了定数，尚且斗成如此，遑论如今的东宫？即便地域不同，但人对于权势和地位的渴求，恐怕是亘古不变的。如今太子膝下无子，棋盘上连第一颗黑子都未曾落下，众人势必蓄势待发，要争个头破血流。

孔玉琬侧卧在榻上，这些天阮萧衍被皇帝留在皇宫中悉心教导，为一段日子之后继位做准备。听下人说，太子回来的时候大都是深夜，为了不打扰她休息，他便宿在书房里。而在天还不亮的时候，在她仍安眠的时候，他就又披衣起身，动身去见皇帝了。

在白日里，阮萧衍只有偶尔得空才能回东宫来陪她说话。她本已对他稍稍敞开的心扉，又因这长时间的隔绝而逐渐关闭了。她当然知道太子继位是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可当一个人坐在桌旁用膳，一个人卧在床上入眠，想起新婚当夜二人的温存时，玉琬心中又不由得泛起酸楚的感觉。

我明天就要去见那些女子们了…

玉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床前垂下的桃粉帐幔。她想起乔皇后——那个她此生都再无可能与之见面的女人。那女人长着一双写满疲倦的眼睛，厚厚的铅粉施在脸上，也无法完全遮盖皮肤上蜿蜒蛇行的细纹。她永远头戴珠玉，雍容华贵，脸上堆叠着笑容，但玉琬能看出她是疲倦的，管理后宫数十年，或参与或引导或平息纷争，她的心血早已被熬干了。

我以后也会成为乔皇后那样子吗？永远陷在与一众妃嫔的争斗里？等到我身边的女子们大都老去，斗不动了，我们的儿子们便又会为储君之位开启新一轮争斗，永无尽头……

玉琬想到这里，不由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畏惧来日成为乔皇后的样子，畏惧深宫中的阴谋算计，但她也知自己无路可退，唯有迎头而上。不论怎么说，自己是太子妃，来日则是皇后，无论在什么时候也是后宫之首。而且因着和亲公主的身份，地位大概也不会轻易动摇，这让她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玉琬在天不亮的时候就醒来了，濯衣服侍她坐到了妆台前。濯衣是从羽落国随行而来的侍女，年长孔玉琬十二岁，是从宫正司里特意挑选出来的，在宫里伺候了十年以上的一名姑姑。

濯衣替玉琬梳了百合髻，并在她发间点缀了数十枚赤金珠花，又特地把前日玉琬去宫里拜见时裴皇后赐下的一对犀角簪子取来，一左一右地插在玉琬蓬松柔软的青丝之中。玉琬的耳垂依旧红肿发烫，濯衣犹豫了一阵，还是取了一对金刚杵形的耳坠来，硬生生往玉琬的耳洞里戳去。

玉琬知道第一次同女眷们见面应该打扮得贵气得体，以免被她们轻慢，但当耳坠的尖锐处刺着她早已肿起多日的皮肉时，她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以免泪水掉下来。

濯衣捧来了一件色如秋日葵花的大袖衫，以及一条女贞黄绣犀纹的抹胸长裙，两件衣服都是用稍厚一些的料子制成的，虽然不能在这寒冬腊月穿着它们出去，但在暖阁子里如此打扮，是不会感到寒冷不适的。玉琬又在腕上配了一对足金方镯，细细描画了一阵自己的妆面，在镜前停留许久，方才起身。

“太子妃今日很是端庄秀丽，想来那些女人们都不会怠慢了您。”濯衣扶着玉琬雪白的手，恭敬地道，“太子妃不必忧心，往后的路，有奴婢陪着您走。”

孔玉琬心中一热，又想起前些日子见危则救时，他也说了同样的话。想来自己在这远离故国的异乡，并非是孤身一人，便又生出几分底气来。

东宫嫔妃们在名为三生殿的建筑内会见太子妃，这三生殿门前挂着厚重的浅黄色棉质帘子，帘子上面绘着数头犀牛，底部缀了一排叮当作响的宝石，阻挡着外部的寒风进入。门前候着两名侍女，见玉琬信步走来，便立刻拉开了帘子。

一股脂粉香混杂着茶叶的涩味从殿内扑了出来，那脂粉掺杂的气息给了玉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细细嗅来，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山川异域，菱风女子用的香粉，终归是与羽落国的嫔妃们用的香粉不同。

玉琬缓步进入殿内，余光瞥见两侧各立着三名华服女子，她目不斜视，两眼盯着房间正中的主位——那椅子上搁着松色的流苏坐垫，一旁的小桌上已备好热气蒸腾的茶水，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笔力苍劲的画作——画上墨色的怪石嶙峋，石首立着一只仰天长啸，通体青灰的巨犀。

玉琬来到主座前，转身坐定，濯衣亦拱手守候在侧。直至此刻，她才开始打量房中的每一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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